范满香还想再编几句谎话,但梅小花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依然有着让人无法说谎的穿透力。
范满香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梅小花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
梅夏天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虽然没掉下来,但眼眶里的水光已经出卖了他。
她又看了看陈美丽,姑娘红着鼻头拼命挤出一个笑脸。
再看看其他人,各个都是强忍悲戚的模样。
她什么都明白了。
梅小花轻声对范满香说,“姐,你知道我的脾气,如果时日不多了,就带我回家,我不想在医院里浑身插满管子,身边全是仪器滴滴答答的响声,我体面了一辈子,不想临了临了没了体面。”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我这一辈子,爱美、要强、倔犟,你们都知道的,让我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走,好不好?”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眼泪的阀门。
范满香死死咬住下嘴唇,咬得唇色发白,才勉强把哭声堵在喉咙里。
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
常冰冰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刘芸芸靠在范念成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美丽把梅小花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浸湿了梅小花的指缝。
屋里没人出声,这就是默认了梅小花的请求。
梅小花说完这番话,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虚弱地把头歪在枕边,闭着眼睛,声若游丝地又说了一句:“快……带我回家,一秒都不想待在医院了。”
当天下午,范念成和刘芸芸跑前跑后地办出院手续、结账、取药。
医生开了三四种强效止痛药,还有几支备用止痛针,以及一些所谓增强免疫力的“特效药”,大家都知道那不过是安慰剂罢了。
从医院到家,一路上梅夏天一直握住妈妈的手。
回到家,熟悉的客厅、熟悉的气味、熟悉的那张老沙发。
梅小花在药物镇痛和心理放松的双重作用下,精神居然好了一些。
她靠在床头,让儿子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灰蓝的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是家里好,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味儿,熏得我窒息。”
她笑着,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得病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把生死想通了,或者说是强迫自己想通了。
反正终有一别,与其在冰冷的病房里恐惧着倒数日子,不如回到自己的家里,踏实、安稳、有归属。
从那天起,陈美丽没再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