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月山里的湖泊就在村外不远,前些天下过一次大雨,地上的泥泞尚未完全退去。实际上观月富硕,去湖边的路自然是石板铺就。可有个家伙偏偏有路不走,挑了个需要经过一片泥泞的地头呆。
无语没办法,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去。
笪硕抱胸盘腿坐在湖边高起的岩石上,看见她来,‘噗’一下把嘴里的草吐出来,“你怎么来了?”
水边风大,她的身体吹着受不了怎么办。
无语不答,在旁边坐下。冬天的岩石像冰一样,有厚厚的披风垫着,倒也不觉得冷。她抬手围巾扯下来,走了一路,身上很暖和,一张脸红扑扑的。湖风吹过,把鼻息间呼出的气息染成白色,浓在眼前。她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一下,才看清湖对面观月村的白墙黑瓦,水墨画一般镶在起伏的山峦之间。
笪硕打量她半响,看她并无吃不消的状况,才默默将视线移向对岸。
正阳下的山野,繁华而不失宁静的村落,水光反折着阳光,在彼此眼底打转。世界仿佛一瞬安静,只剩下湖水拍打堤岸的声响,有条不紊的回荡耳畔。
心,无比的宁静,他们不约而同的微笑。
“这样的生活好吗?”
“好啊。”
“没有东齐大楚的繁杂,又不像荒岛冷清,是不是?”
笪硕点点头。
“可是。”无语抬起手,指向对面山峦,“在那村的后面,有东齐的五万兵马,在山的对面有大楚三万雄兵。他们随时为你一句话,毁了这片美好的地方。”她缓缓讲手拢回袖内,掌心虚空,仿佛握着千万的生命,声音郑重,“你在犹豫什么呢?”
笪硕的眼睛随着她的动作,回到她脸上。无语齿若编贝,如花的眼眸里倒影着他的影子。
他凝视着她曈昽中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自己,道,“我在想将来如果没有了东齐,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无语咧嘴一笑,“你觉得会变成什么样?太阳不出来了,还是月亮不亮了?”
虽然语气略嘲,她神情之间却是极致的认真。笪硕浑身上下说不出的欢愉。他与她相处至今,一般都是被当做空气的份,何曾像过现在这样……嘿嘿,笪硕乐的不行,抬手重拾起方才的草芥,叼在嘴里,笑出了一拍整齐的牙齿。
“日月与天地同辉,凡人哪儿有那本事。”他耸耸肩,“我这个人,反正生死也就这样了。可我希望你,有着简简单单的快乐,平平安安,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影响。”
无语沉默,过了会儿,听见他问,“你呢?你心里怎么想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希望所有我在意的人都好好的。”
风卷着水浪在离脚不远的地方,打出了一朵水花儿,“噗”的一击轻响在耳边转开,随即又是一下。
笪硕道,“你小时候过的如何?我们外祖很变态,对我……算不上好与不好吧。”
这句话说的其实前后矛盾,既然很变态,肯定是有不好的。不过那毕竟是亲人,又是先祖,要直接说不好,就是笪硕这样的人也开不得口。无语哪能不懂。
“那我比你幸运一些。”她道,“我家里父严母慈,爹管我,也管娘亲,但每次被骂,娘亲都拦在我前面。”
提到娘亲,无语的语气轻柔了很多,“娘因为是江湖中人,讨厌应酬,也不太会管家,闲来就喜欢带着我翻墙出去找好吃的。等玩忘记了时间,多半会被爹逮住。我们两个人一起挨训,我的性子很像她。所以,从没有想过我原来不是她的女儿。”
“那挺好的。”笪硕道。
她点点头,“那时候,菀心被宫里的嬷嬷管的严,我和娘亲每次买好吃的,都给她带一份。菀心……大家都觉得她欠了我很多,可我觉得其实是我欠了她,一个快乐的童年,承欢父母膝下的权力,还是属于她的名字。”
笪硕意外的看向无语。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笪菀心,花无语,现在经常觉得疑惑,这两个名字,到底该属于谁,哪个是她,哪个又是我。”
“笪菀心那是楚赴晨老爹给东齐公主起的名字,既然他们认,就光认在凤仪宫的那个吧。”笪硕大手一抬,宽慰的落在她肩上,“她失去了你所得到的,而她同时也得到了许多你所失去的,究竟谁欠了谁,本无可比较。”
他这么不羁放荡的人,说出这般哲理来,怎么都有点儿搞笑。
无语笑笑,心头压了多年的东西,却是真真切切的淡了开去。
笪硕收回手,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好像这一刻才恍然发现,“哎哎呀,我们终于坐下来,好好的说了一次话!”
无语笑,“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的。”
她说,“把东齐给大楚吧,这世上最难得不是拿起来,而是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