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去看,竟然是蕾蕾和小波,他们两个人站在步行街靠近大电梯的那边,蕾蕾穿的是去年这个时候的外套,小波的胡茬有点多,都在下巴上长着,我那一瞬间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落魄得不像话。
“怎么这样了?”
我走过去抓着蕾蕾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哭,蕾蕾一直在揪我的脸,“你不是坚强的暖暖么,你看我哭什么啊?”
蕾蕾很爱美,她和唐苏拉是不分上下的,她们都喜欢漂亮衣服,比我喜欢得多,她的衣服从来不穿两次,比如今年买了,明年一定会扔,可是现在蕾蕾竟然穿着去年的,我能想到她和小波过得多凄惨,可是她说过,“暖暖,乔琛落魄了让你离开他,你会么?你的答案,就是我对小波的答案。”
所以我还能说什么。
我眼睛看到小波右手提着的大包裹上,“那是什么?”
小波低着头不说话,蕾蕾咬着嘴唇笑,“袜子和手套——”
我当时就哭了,蕾蕾想当初也是时代霓虹很红的模特,她一晚上的出场费就五千块,还不算别的小费,可是现在沦落到卖袜子,我知道,她就是想干干净净的跟小波在一起,就像以前一个姐姐说的,婊 子爱上了男人,就狠不下心在别人面前卖笑了。
我走过去把小波手上的包裹抢过来,然后放在地上打开,很多袜子和手套,还有两个面包,这大概是他们俩的夜宵吧,我使劲克制着,“卖了多少钱?”
蕾蕾没说话,小波也不说话。
我蹲了半天,直到乔琛扶我起来的时候,我都还没有什么知觉,他抓着我的胳膊,眼睛看着蕾蕾和小波,“这点我都买了。”
他掏钱包,拿了一沓钱,递给小波,小波没接,有点慌,只是看着蕾蕾,蕾蕾推着乔琛的胳膊,“乔老板不能要,这点东西我上货才二百多块钱,这太多了,再说我们卖得这些,很廉价,您这样的人也不可能穿。”
乔琛把钱塞给小波的防寒服口袋里,“收好了。”
我看着蕾蕾,“拿着吧,不知道怎么帮你,反正就这点意思,多了你也不会收,先应应急。”
蕾蕾抿着嘴唇,想了一会儿,“谢谢乔老板。”
小波很实在,他把包裹递给了乔琛……
乔琛都说买了,他也知道我不希望让蕾蕾觉得是在施舍她,所以他也只好拧着眉毛接了过去,我当时就忍不住笑了,蕾蕾也在低头捂着嘴笑,乔琛穿成那样,提着一个棕褐色的大包裹,那样子……
乔琛的脾气破天荒的很好,他看了一眼包裹最上面的面包,“要不找个地方吃饭?”
我四下看,最近的就是肯德基了,蕾蕾挺爱吃的,似乎90后没有不爱吃的,我带着他们往肯德基里走,乔琛终于找到地方把包裹放下了,说实话,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很多人都在看他……
我和蕾蕾还有小波坐下,包裹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乔琛去点餐,他压根儿没吃过肯德基,所以他过来的时候盘子上有很多东西,他放下又去,来回三次,满满的一桌子,蕾蕾在中间乔琛点餐的时候跟我说,她和小波商量好了,一天卖袜子赚了超过三十块钱,就买两个甜筒吃,可是一直都没有超过,所以他们每次都是路过肯德基的时候看一眼,然后就走了。
我问她你那些钱呢,你攒下的不少啊。
她没说话,小波笑了一下,抓着蕾蕾的手,“她都给我家里寄去了,我爸妈已经不做小生意了,收入来源就是低保。”
他说完叹了口气,“蕾蕾没嫌弃我。”
我看着他,“可是你当初嫌弃她了吧?”
我把桌上的一包薯条抓起来扔向小波的脸,他没躲,蕾蕾去给他擦脸,“暖暖你干什么!”
乔琛端着最后一个盘子走过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不爱吃?”
“我扔的。”
乔琛没说话,坐下来,都推到他们俩面前,蕾蕾给小波擦完脸,把他腿上的薯条都扒拉下去,然后看着我,“颜七暖你跟我有什么分别?当初你帮乔老板来回跑的时候,我可是跟着你的,你怎么样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当时我抽你了么?我落井下石了么?要说贱,你跟我一样贱,你有什么资格这样?”
我抿着嘴唇没说话,小波去抓蕾蕾的手,让她别说了,可是蕾蕾像疯了一样,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小波没有打过我骂过我,他也没有不拿我当个人,他嫌弃我,乔老板没嫌弃你么?他拿你当人了么?你被打完了之后拿电话找我诉苦,你那时候跟傻 逼一样!你离开了么?你玩儿潇洒啊,你不也当个贱 逼跟着他?”
我抓着衣服,蕾蕾忽然抓了一包薯条朝我脸上扔过来,我没来得及躲,我下意识的去抓看到这一幕有点愤怒的乔琛,“跟你没关系。”
我把挂在我头发上的一根薯条拿下去,扔在地上,“董x蕾你继续,你有本事你接着骂,你有本事你别卖袜子啊!你当你的红模特去,你一晚上赚一万,你现在连饭都吃不起了,你不贱么?你看你跟的窝囊男人!你当初赚钱供他读书,他跟一个鸡跑了,你有本事你让他要你!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你贱得要命你又跟他了,陪睡陪吃陪苦,你要不要脸!”
“颜七暖你有本事,那你当初陪着那个x京的大官儿在包间里又喝又浪的干什么?你清高你跟个婊 子一样?你不就是为了问问乔老板在里面什么情况么?你拿你当什么了?乔太太啊?全天下婊 子那么多,最贱的非你莫属!”
我低下头,我听见蕾蕾带着哭腔,小波和乔琛一直在沉默,我和蕾蕾这样骂,这一幕我和唐苏拉,苏拉和蕾蕾,都发生过,我们都嫌对方不争气,可是最后还是一个接一个的陷在男人里。
苏拉为了男人死了,蕾蕾为了男人傻了,我为了男人疯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蕾蕾的冲动大概平息了,她看了一眼乔琛,很尴尬的语气,“乔老板,抱歉——”
乔琛看着桌子,“没关系,你说得对。”
我的手冰凉,乔琛的手好像也很凉,他抓着我的时候,我没有感觉,只是两个冰块碰在一起而已,我抬起头看小波,“你对蕾蕾是真心么?你还是想找个傻逼陪你一起辛苦?那我求你放了她吧,她已经很可怜了,我跟你说过她不能经历剧烈的房事么?她下面受过跟严重的伤,她见过最丑陋的男人,最黑暗的人性,你要是不能对她好,你就换个人糟蹋祸害行么?”
小波皱着眉头,他扭头去看蕾蕾,蕾蕾一言不发。
“是么小蕾?你没跟我说过。”
“你听她胡说!”
蕾蕾喊了一声,她看我的眼神要把我掐死一样。
小波咽了口唾沫,他把脸转过来,看着我,“我真想对蕾蕾好。”
他低下头,“但是我没有本事,我只能让她跟我过这样的日子。”
“我没在乎啊,你别想这么多。”
蕾蕾抱着小波,她的头发跟我一样长了,小波一直低着头,二十多岁的男人,连抬头都不敢,我气蕾蕾为什么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
“颜七暖你以后要是再侮辱小波,我们就不要见面了。”
蕾蕾搂着小波,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但是没有看我。
“这两年的姐妹儿情分,一起面对危险一起苟延残喘,还不如一个窝囊废是么?”
“我说了你不要再侮辱他!”
蕾蕾跟我喊起来,“我把你当姐妹儿,但是我也不能允许你骂小波,小波如果骂你我也会跟他急,能不能和平共处?为什么你见了他就跟疯了一样?”
因为他给不了你幸福,没错,你幸福不幸福是你自己的选择,正如唐苏拉,她流产三次,她为了男人死了,她抛弃了她本来比我们任何一个野模都好的前途,还舍弃了她的美貌,在我眼里,能媲美李靓的只有苏拉,我们都没有苏拉美,可是天妒红颜,蕾蕾,我不希望我们这些也拥有美貌的女孩,最后的结局那么惨,美貌应该为我们争得幸福,而不是葬送我们。
乔琛对我的意义不一样,他救了我,他给了我在sz那座冷漠自私肉欲横流的城市里,除了苏拉之外最真的幸福和温暖,哪怕在你眼里,他只是打我骂我不要我冷落我伤害我,可是他也对我有过一分好,他也拯救了我没让我堕落。
而你呢,小波在上学的时候,是你供他,是你照顾他,等他毕业了,考上了研究生他嫌弃你,嫌你跟别的男人厮混,他完全不理解你是为了赚钱跟他,他以为你就是这样一个爱慕虚荣浪 荡放纵的女人,你还傻什么?要把你青春全都在这个男人身上耗尽了才肯回头么?
乔琛和小波,他们的意义不一样,尽管我不在乎,但是不可否认,乔琛有本事有能耐,他养得起女人和孩子,小波呢,他能么,如果小波是乔琛,我不会干涉蕾蕾,我没资格,我们是姐妹儿,但是亲的都有可能反目成仇,我们只是因为相依为命过,所以感情深切罢了,真要是相比较,我和蕾蕾对彼此,其实都不如一个男人要重要。
我可以没有蕾蕾,蕾蕾可以没有我,但是我不能失去乔琛,她也不能失去小波。
“暖暖你的意思我懂,我不会再伤害小蕾,你相信我这一次行么?”
小波的声音跟死尸一样,没有语气,没有温度。
“我这么落魄,只有小蕾跟着我,我就算再不是人,我也不可能对她不好,但是你也要知道,我为什么作为一个研究生我沦落到今天,我是个农村的孩子,我在大城市不要说背景,我连个朋友都没有,谁会跟我这样的人做朋友?现在社会上的友情,不基于点利益,能维持多久?我自己一个人为了吃饱饭,我不知道怎么办,我除了做这个没出息的事,我还能干什么?去应聘么,我告诉你,我去过很多公司,大一点的他们都要我的x津户口,要我的特长,我说了,我的特长是读书,人事部连理都不理我,我从小就以为,好好读书就能脱贫,可现实不是,我们一个大学的同学,家里有人的,进了银行,进了物流,进了工商局,进了学校,我呢,我六日白天在饭店当服务员,晚上摆摊,我为了省钱,和小蕾挤在一个隔断里,五百块一个月连窗户都没有,我每天带着她回去我都觉得窒息,你以为我不想过得好么?我二十年寒窗为了什么?你以为就是带着我的女朋友在街上卖袜子么?”
小波越说越激动,蕾蕾一直抱着他安慰他,我能看到他的身子都在颤,嘶吼的声音,微红的眼眶,让我忽然有点自责,我只以为他没本事太窝囊,我忘了,他没办法不窝囊,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就是大自然的生存法则。
“那你不能找个普通的工作么,一个月两三千的。”
“那样赚得太少了。”
小波斩钉截铁,更多还是无奈,“我现在做服务员,六日是全天,周一到周五是钟点兼职,一个月一千四百多,可是我还有加班的时候,有时候能多拿二三百,还管饭,普通工作能管饭么?吃饭我就要花钱,我有时候还能从厨房给客人上菜的时候偷偷留出去点,晚上给小蕾带回去,我们这就能省不少,而且我们还摆摊,一个月再不景气也能赚三四百,我都仔细的算过,我选择这样是有原因的!”
我听见乔琛在喘气,他大概也跟我一样,即使在铁石心肠的人,听到两个二十多岁的男孩女孩这样凄惨的日子,都会心里一动,何况,乔琛曾经和他父亲,何尝不是跟他们一样惨。
可是小波没有乔琛的硬骨头,也没有乔琛的胆子和热血,所以他注定只能是街头摆摊大军中的一员,而做不了生物圈某个领域的王者。
毕竟,顶端的人,总是寥寥无几的。
“我们带的现金不多,要不——”
我想跟乔琛说,除了那张给我爸妈买房的卡,还有没有带别的卡,钱少点的,可是蕾蕾忽然给我拦住了。
“你帮得我们一辈子么,我们有手有脚,能靠着你的救济活下去么?”
我没说话,蕾蕾看着我,伸手过来抓我的手,我躲了一下,她又抓,我没躲。
“暖暖——”
“别喊我暖暖,不是说我婊 子么?”
她撅着嘴,眼圈又红了,“别往心里去,你不也骂我了么,扯平了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