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挂冠归隐不贪名,富贵浮云看得轻。
全具一腔真血气,只论忠义不论生。
为国为民终永誉,全忠全义每伤身。
试看殒命如张保,等是天生不贰臣。
却说岳飞举起沥泉枪,往那水中怪物猛地戳过去。
那怪物不慌不忙,弄起一阵狂风,将沥泉枪摄去,钻入水底,霎时就风平浪静。
岳飞仰天长叹道:“原来是这等风波,把我神枪失去!可惜,可惜!”
不一时,渡过长江,到了京口,上岸骑了马,岳飞吩咐:“悄悄过去,休得惊动了韩元帅,又要耽搁。”
岳飞遂加鞭赶过了镇江,往丹阳大路进发。及至韩元帅闻报,差家将赶上去,已过了二十多里,只得罢了。
且说岳飞在路行了两三日,已经来到平江,忽然看见对面来了锦衣卫指挥官冯忠和冯孝,带领校尉二十名,两下正撞个着。
冯忠便问对面之人,说道:“前面来的,莫非是岳元帅么?”
王横上前答道:“正是帅爷。你们是什么人?问他做甚?”
冯忠答道:“有圣旨在此。”
岳飞听得他们说有圣旨,慌忙下马俯伏。
冯忠、冯孝即将圣旨开读道:
岳飞官封显职,不思报国,反按兵不动,克减军粮,纵兵抢夺,有负君恩。着锦衣卫扭解来京,候旨定夺。钦哉!
岳飞方要谢恩,只见王横顿时环眼圆睁,双眉倒竖,抡起熟铜棍,大喝一声:“住着!我马后王横是也!俺随元帅征战多年,别的功劳休说,只如今朱仙镇上二百万金兵,我们舍命争先,杀得他片甲不留,怎么反要拿俺帅爷?哪个敢动手的,先吃我一棍!”
岳飞见状,连忙嘱咐道:“王横!此乃朝廷旨意,你怎敢罗唣,陷我不忠之名!罢罢,不如自刎了,以表我之心迹了!”
岳飞遂向腰间拔出宝剑,即欲自刎。
这个时候,旁边的四个家将慌了,一齐上前抱住岳飞,夺下了他手里的宝剑。
王横跪下来哭着说道:“老爷难道凭他拿去不成?”
冯忠见此光景,随后就提起腰刀来砍王横。
王横正待起身,岳飞喝一声,道:“王横,不许动手!”
王横再跪下来,已经被冯忠一刀砍中头上,众校尉一齐上来。
可怜王横半世豪杰,今日被乱刀砍死!有诗曰:
忠臣义仆气相通,马后王横志自雄。
此日平江头溅血,他年姓氏布寰中。
却说那四个家将见风色不好,骑着岳飞的马,拾了铜棍,带了宝剑,乘闹里一齐走了。
岳飞止不住两泪交流,对冯忠道:“这王横亦曾与朝廷出力,今日触犯了贵饮差,死于此地。望贵饮差施他一口棺木盛殓,免得暴露形骸!”
冯忠应允,就传地方官备下棺材盛殓。
冯忠一面暗暗将秦桧的文书传递各汛地方官府,禁止往来船只,细细盘诘,不许走漏风声;一面将岳飞装上了囚车,押解前往临安,到了城中,暗暗把岳飞送往大理寺狱中监禁。
次日,秦桧传了一道假旨,命大理寺正卿周三畏勘问。
周三畏接了圣旨,供在公堂,即在狱中取出岳飞审问。
岳飞来到堂上,看见中央供着圣旨,连忙跪下道:“犯 臣岳飞朝见,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岳飞拜毕,然后与周三畏见礼道:“大人,犯官有罪,只求大法台从公审问!”
周三畏吩咐请过了圣旨,然后正中坐下,问道:“岳飞,你官居显爵,不思发兵扫北,以报国恩,反按兵不动,坐观成败,又且克减军粮,你有何辩?”
岳飞解释道:“法台老大人差矣!若说按兵不动,犯官现败金兵百余万,扫北成功,已在目前,忽奉圣旨召回朱仙镇养马。现有元帅韩世忠、张信、刘琦等可证。”
周三畏又质问道:“这按兵不动,被你说过了,那克减军粮之事是有的了,还有何说?”
岳飞再解释道:“岳飞一生爱惜军士,如父子一般,故人人用命。克了何人之粮,减了何人之草,也要有人指实。”
周三畏道:“现在你手下军官王俊告帖在此,说你克减了他的口粮。”
岳飞回道:“朱仙镇上共有十三座大营,有三十余万人马,何独克减了王俊名下之粮?望法台大人详察!”
周三畏听了,心中暗暗想道:“这桩事,明明是秦桧这奸贼设计陷害他。我如今身为法司,怎肯以屈刑加于无罪?”
周三畏想到此处,便说道:“元帅且暂请下狱,待下官奏过圣上,候旨定夺。”
岳飞谢了,狱卒复将岳飞送上狱中监禁。
那周三畏回到私行,心里闷闷不悦,仰天叹息道:“得宠思辱,居安虑危。岳侯做到这样大官,有这等大功,今日反受这奸臣的陷害。我不过只是一个大理寺官,在秦桧奸臣掌握之中,若是屈勘岳飞,良心何在!况且朋恶相济,万年千载,被人唾骂。若不从好贼之谋,必遭其害。真个进退两难!不如弃了这官职,隐迹埋名,全身远害,岂不为美?”
周三畏拿定了主意,暗暗吩咐家眷,收拾好行囊细软。
然后周三畏解下束带,脱下罗袍,将印信幞头象简,俱安放案桌之上。守到五更,周三畏带了家眷并几个心腹家人,私自走出涌金门,潜身走脱。
正是:
待漏随朝袍笏寒,何如破衲道人安?
文牺被绣驾刀通,野鸽无笼天地宽。
到了次日天明,吏役等方才知道大理寺官周三畏走了,慌忙到相府去报知情况。
秦桧大怒,要将衙吏治罪,众人再三哀求,方才饶了。
就限在这一干人身上,着落他们缉拿周三畏。
秦桧又行移文书,到各府州县勒限缉获。
秦桧见周三畏不肯依附他,挂冠逃去,想了一会,便吩咐家人道:“你悄悄去请了万俟、罗汝楫二位老爷来,我有话说。”
秦桧的家人领了钩旨,来请万俟、罗汝楫二人。
那万俟乃是杭州府一个通判,罗汝楫是个同知。
这两个人在秦桧门下走动,如走狗一般。
万俟、罗汝楫听说是大师相请,连忙坐轿到相府,下轿,一直进书房内来参见。
秦桧赐坐,待用茶毕,万俟、罗汝楫二人足恭问道:“太师爷呼唤卑职二人,不知有何钧谕?”
秦桧道:“老夫相请二位到此,非为别事,只因老夫昨日差大理寺周三畏审问岳飞罪案,不想那厮挂冠逃走,现在缉拿治罪。老夫明日奏闻圣上,即升你二位抵代此职,委汝勘问此案。
必须严刑酷拷,审实他的罪案。害了他的性命!若成了此段大功,另有升赏。不可违了老夫之言!”
万俟、罗汝楫二人齐声道:“太师爷的钧旨,卑职怎敢不遵?总在我二人身上,断送了他就是。”
说罢,万俟、罗汝楫遂谢恩拜别,出了相府回衙。
次日,秦桧就将万俟升做大理寺正卿、罗汝楫做了大理寺丞。
在朝官员,哪个敢责一声!
万俟、罗汝楫这二人即刻上任。
过了一日,万俟、罗汝楫就在狱中提出岳飞审问。
岳飞来到滴水檐前,抬头一看,见堂上坐着他两个,却不见周三畏,便问提牢狱卒道:“怎不见周老爷?”
狱卒答道:“周老爷不肯勘问这事,挂冠走了。今日是秦丞相升这个万俟老爷、罗老爷做了大理寺,差他来勘问的。”
岳飞闻言,说道:“罢了,罢了!他前日解粮来,被我打了四十。当初懊悔不曾杀了他,今日倒反死于二贼之手也!”
岳飞于是就走上堂对着万俟、罗汝楫二人举手道:“大人在上,岳飞没有公服,恕不施礼了!”
万俟道:“胡说!你是朝廷的叛逆,我奉旨勘问,怎见了我不跪?”
岳飞反问道:“我有功于国家,无罪于朝廷,还要勘问什么?”
罗汝楫道:“现在你部下军官王俊告你按兵不举,虚运粮草,诈称无粮。”
岳飞解释道:“朱仙镇上现有十三座大营,三十万人马,怎说得个无粮?”
万俟道:“无粮不成,反输一帖,难道我倒跪了你罢?”
岳飞道:“我是统兵都元帅,怎么反来跪你?”
万俟、罗汝楫这两个秦桧的奴才一起说道:“不要与他讲,请过圣旨来。”
二贼即将圣旨供在中间,岳飞只得跪下。
那万俟、罗汝楫二贼将公案移在旁边下首坐着,便说道:“岳飞,你快快将按兵不举,私通外国的情由招上来。”
岳飞道:“既有告人王俊,可叫他来面证。”
万俟道:“那王俊是北边人,到了这临安来,不服水土,吃多了海蜇胀死了。人人说你是个好汉,这小小的杀头罪就认了罢,何必有这许多牵扯?”
岳飞道:“胡说!别样犹可,这叛逆的罪,如何屈得我!”
万俟、罗汝楫二贼人说道:“既不招,叫左右先与我打四十!”
左右人一声吆喝,将岳飞扯下来,重重的打了四十。
可怜打得鲜血迸流,死去复醒,只是不肯招认。
万俟、罗汝楫二贼又将岳飞拷问一番,用檀木抄指,命二人用杖敲打,打得岳飞头发散开,就地打滚,指骨尽碎!
岳飞只是呼天捶胸,哪里肯招。
万俟、罗汝楫二贼只得命狱卒仍旧带去收监,明日再审。
万俟、罗汝楫二贼退回私宅,商议了一番,弄出一等新刑法来,叫做“披麻问”、“剥皮拷”。
他们连夜将麻皮揉得粉碎,鱼胶熬得烂熟,端整好了。
次日,万俟、罗汝楫又带岳爷出来审问。
万俟道:“岳飞!你好好将按兵不动、意图谋反,快快招来,免受刑罚。”
岳飞面不改色,语气凌然地说道:“我一生立志恢复中原,雪国之耻。
现在朱仙镇上同着韩、张、刘众元帅,力扫金兵二百万。
若再定几日,正好进兵燕山,直捣黄龙,迎取二圣还朝。
不意圣旨促回兵歇马,连用金牌十二道召我回来。那有按兵不动之事?
十三座营头,三十多万人马,若有克减军粮,怎能够安然如堵?岳飞一点忠心,惟天可表!叫我招出什么来?”
万俟道:“即不招,夹起来。”
左右人即将岳飞夹起,又喝打了一回。
岳飞受刑不过,大叫道:“既要我招,取纸笔来,待我亲写招状。”
万俟、罗汝楫二奸人闻言大喜,连忙叫典吏与他纸黑笔砚。
岳飞接了笔墨纸砚,写成一张招状,递与万俟、罗汝楫二贼。
万俟、罗汝楫二贼官接来一看,只见纸上写道:
武胜定国军节度使、
神武后军都统制、
湖北京西路宣抚使兼营田大使、
节制河北诸路招讨使。
开府仪同三司、
大尉、武昌郡开国公岳飞招状:
飞生居河北,长在汤阴。
幼日攻习诗书,壮年掌握军兵。
正值权奸板荡艺祖之鸿基,
复遇靖康丧败皇都之大业。
三千粉黛,一旦遭殃;
八百胭脂,霎时被掳。
君臣北狩,百姓流离。
万民切齿,群宰相依。
幸而圣主龙飞淮甸,虎踞金陵;
帝室未绝,乾坤再造。
不思二帝埋没于沙漠,乃纵幸臣权于廊庙。
丞相虽主通和,将军必争用武。
飞折矢为誓,与众会期。
东连海岛,学李跨海征东;南及滇池,仿诸葛渡沪深入。
羡班超辟土开疆,慕平仲添城立堡。
正欲直捣黄龙,迎回二圣,平吞鸭绿,一统中原,方满飞心,始全于志。
昔者群雄并起,寇盗纵横,区区奋身田野,注籍戎行。
戚方本国家大盗,鞭指狼烟自息;
王善乃太行巨寇,旗挥即便剿除。
除刘豫一贼之功,缚苗、刘二将之力;收杨虎、何元庆军中之助,
服曹成、杨再兴帐下之雄,斩杨幺于洞庭湖,败兀术于黄天荡。
牛头山杀贼,尸积如山;汁水河创金,血深似海。
北方问我兵进,人人胆破;
南岭见我旗至,个个心寒。
朱仙镇上,百千铁甲奔逃;
虎将麾前,十二金牌召转。
前则遵旨屯兵,今乃奉征见帝。
有赋权奸,谋诛忠直。
设计陷我谋反,将飞赚入监牢,千般拷打,并无抱怨朝廷;
万种严刑,岂自出于圣主?飞今死去,阎罗殿下,知我忠心。
速报司前,明无反意。天公无私,必诛相府奸臣以分皂白;地府有灵,定取大理寺卿,共证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