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句句直戳心底,萧衍垂眸望着桌上的城防舆图,心中五味杂陈。
一边是多年君臣情义,感恩昔日提携栽培,不愿背弃旧主;一边是乱世纷争,强敌环伺,若一味固守旧礼,终究难成大事,麾下将士亦无前程可言。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纠结渐渐散去,眼底渐渐凝起坚定锋芒。他明白旧主一片苦心,是不愿再成为自己前路的牵绊,只为让他放开手脚,平定乱世。
最终他抬眼看向陈庆之,声音低沉:“我知晓先生心意,这份恩情,萧衍铭记于心。”心中百般顾虑尽数消散,决意放下心中枷锁,顺势而起,谋定天下大局。
趁此间隙,陈庆之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幅排水渠网图上。
他看了大约十息,然后伸出手,指尖在国都西南角的一处标记上点了一下:
“这里。如果我是萧宝融,我会在这里设伏。因为这里是整座城池排水系统的唯一出口,一旦义军从水门突入,就必然经过此处。他只需要在这里埋下一支死士,就能把突入的兵力一网打尽。”
萧衍的眉头动了动,他再次仔细看了一眼那张图——
果然,西南角那条主渠的出口处,地形狭窄,两侧有高墙夹峙,入口宽、出口窄,是一处典型的“口袋阵”。
若非陈庆之点出,他几乎忽略了。
“你一眼就看出来了?”萧衍问。
“先生教了我六年兵法和为君之道。”陈庆之收回手,语气平和,“他说,读兵法不能只读字,要读地形。人不能只盯着一处看,要看到整片形势,以及对方可能的阴谋。”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陈庆之面前,伸出手:“那好!从今日起,你随我参赞军务。若你真有本事,我不会亏待你。”
陈庆之握上那只手,掌心温热,指节有力:“大都督放心,我不是来吃闲饭的。”
萧衍的江淮义军,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经历了三次小规模交锋。
第一次,金墨无界以“商队转运”为名,将三百石粮草运至扬州城北门外的暗仓,却在中途遭遇靖朝斥候拦截。陈庆之提前三日便勘测出靖朝斥候的巡逻路线,建议将粮草伪装成“粪车”混入城内,结果三百石粮草毫发无损地送到了指定地点。金墨无界事后拍着肚皮赞叹:“你这脑子,比我的算盘还精。”
第二次,萧衍派兵夜袭扬州西门外一处粮仓,却中了萧宝融的诱敌之计——粮仓是空的,四周埋了火油。陈庆之在出发前夜反复研读城防图,发现西门粮仓的“守卫换防记录”存在三天的空白期,推断此处极可能是陷阱。他临时调整方案,改为在东门制造佯攻,逼靖朝守军从西门调兵回防,待其兵力分散后,再以主力突袭北门粮道。这一仗,义军烧毁靖朝粮草两千石,斩获三百余首级,自身伤亡不到五十人。
第三次,萧宝融派出一支千人死士精锐,趁夜色从扬州南门潜出,企图偷袭义军大营。这支死士被魔识侵蚀,悍不畏死、无声无息,连巡夜哨兵都未能提前察觉。陈庆之却在当日下午巡视营地外围时,注意到南面三里外的一片灌木丛中鸟雀绝迹——鸟儿不会无缘无故不叫。他当即建议萧衍将大营辕门处布下铁蒺藜与绊马索,又命弓箭手在暗处埋伏。当夜,死士突入大营外围时,前队被绊马索掀翻,后队被铁蒺藜扎伤,藏在暗处的弓箭手一轮齐射,三千支箭矢将这支千人死士射成了刺猬。
萧衍在战后召集诸将议事,当众指着陈庆之说:“此子,是我帐中第一双眼睛。”
陈庆之始终神色平静,只在众人散去后,独自走到营帐边缘,望着西北方夜空那颗最亮的星宿,低声说了一句:“先生,学生没有给您丢人。”
九月末,丁优墨到了。
他带着三十余名丁氏族人,以及六箱子城建图库、三箱子祖传兵器谱、两箱子历代朝堂密档,从竟陵郡的重重封锁中杀出一条血路。他抵达大营时,身上血迹未干,左臂缠着绷带,却依然挺直脊背,在萧衍面前缓缓跪下。
“丁优墨,携丁氏全族,投奔大都督。”
萧衍亲自上前扶起他:“丁家主不必如此。”他看向那些箱子,“这些,是萧宝融的命门?”
丁优墨点头:“大都督所言不错。我丁氏一族传承数百年,最有价值的并非那些钱财地契约和商铺,而是这些个无价之宝!”
他目光炯炯,说到最后一句时语声骤然沉敛:“我丁氏一脉虽脱胎于归墟境何家,却是于乱世纷争中扎根崛起。天下四方风土人情、城郭建制、各式兵刃形制,再加上对历代帝王心性权谋的考究深究,世间再无任何一族,能比我丁氏典藏记载更为完备详尽。便如萧宝融一身魔识修为,最是忌惮世间人心正气。”
帐中一时寂静无声。
天下望族之首,底蕴滔天,手段卓绝,果然名不虚传!
萧衍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明日一早,召集所有将领议事。我要定下攻城总方略。”他顿了顿,看向丁优墨,“你方才说,萧宝融的魔识惧‘人心正气’——此话何解?”
丁优墨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破碎的玉佩,放在桌上。那玉佩通体墨绿,表面密布裂纹,像一块即将崩碎的古玉。
“这是我从一名魔识死士身上取到的。此物原本是普通的护身符,但在萧宝融登基后,所有靖朝士兵的护身符都变成了这种墨绿色——它们被植入了一道禁制,一旦佩戴者生出反抗之心,禁制就会反噬神魂,使其沦为行尸走肉。”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萧宝融的魔识,需要‘恐惧’来维持。满朝文武怕他,天下百姓怕他,就连他自己,也在用恐惧喂养那股力量。可若是有人不怕他呢?”
萧衍忽然明白了。他想起海宝儿临行的嘱托,他想起武承煜送来的那句话,还想起了何家老祖在世时的格局……
这些都是萧宝融害怕的存在。
“那就继续他怕。”萧衍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向建康城方向,“从明日起,我每三日出一篇檄文,以‘大梁义军’之名发布。不必骂他,只需告诉所有人——萧宝融的魔识,需要恐惧才能存活。而人心之正念,恰好是它最大的克星。”
金墨无界闻言,两只圆眼睛骤然一亮:“大都督,这事儿我在行!檄文我来写,纸张我来印,传播渠道我来铺。不出一个月,定会让大江南北的所有村镇、城内各坊的市井茶馆,都会知道这件事。”
萧衍看了他一眼:“你还会写檄文?”
金墨无界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我哪会写檄文,但我有钱。有钱就能雇到会写檄文的穷书生,再雇到会背檄文的孩童,再雇到能在茶馆里‘不小心’念出声的托儿。大都督,打仗我不如你,但说到散播消息、搅动人心、把一件小事变成满城风雨,这活儿我熟得不能再熟。”
萧衍也笑了。这是他数月来第一次笑得如此松弛。
十月,秋风渐冽,江水开始转凉。
萧衍的檄文攻势从江淮蔓延至中原。
第一批檄文以“大梁义军”的名义发布,内容简明扼要。
萧宝融篡位称帝,改姓易统,乃窃国之贼。其身附邪祟魔识,以恐惧驭民,以杀戮固权。然邪不压正,人心之正念,便是其魔识唯一克星。”
第二批檄文以白话写成,专攻市井巷陌—。
各位街坊,你们怕不怕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他让你们怕,是因为他靠你们的怕活着。如果你们不怕了,他就活不成了。
第三批檄文则被金墨无界印成了巴掌大的小纸条,混在商队的货箱里、夹在城门口张贴的告示背面、甚至塞进靖朝士兵的干粮袋中。
一个月之内,皇城外五百里之内,人人都在低声议论着同一件事。
“那位新皇帝,靠的是咱们的害怕才坐得稳龙椅。”
这个说法传得越广,萧宝融的魔识便越是躁动不安。
十月初十夜,建康皇宫深处,萧宝融猛然从御座上站起。他周身的暗绿雾气剧烈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刺了一下。他死死攥住龙椅扶手,额角青筋跳动,那张清瘦的面容第一次露出了裂痕。
那是一种近乎恐惧的神情。
与此同时,城外大营中,萧衍正在与陈庆之、金墨无界、丁优墨等人围坐灯下,反复推演攻城细节。
陈庆之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落在一处标记上。
他抬起头,看着萧衍:“大都督,我们需要一支精锐小队,从暗道潜入。人数不能多,多了会暴露;但也不能太少,至少要能突入扬州城核心。如此,方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少的伤亡拿下扬州城!”
萧衍问:“你心中有没有人选?”
陈庆之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我一个人就够了。”
帐中众人同时看向他。萧衍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不行。你是先生送来的眼睛,不是来送死的。你另有任务。”
陈庆之没有争辩。他收回手指,依然神色如常。
那一夜,萧衍最终定下了攻城的总方略:主力正面佯攻南门,吸引萧宝融的全部注意力;陈庆之率五百精锐从暗道潜入,直插扬州城核心;丁优墨联络城中尚未完全屈服的世家旧部,作为内应;金墨无界则负责切断扬州城所有对外粮道,彻底断绝靖朝守军的补给来源。
而萧衍自己,将率亲兵直入扬州核心,亲手斩落守军将领的头颅。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北方扬州城方向。
夜风很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但他掌心是热的。
他握着一卷武承煜送来的血诏复刻本,那上面的字迹已被他摩挲过无数次。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少主,你且在天上看着。这一仗,我不会让你失望。”
夜风卷过城头,将他的话散入无边黑夜。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同一时刻,远在东海之滨的蟹峙岛上,正在熟睡的鸣宝忽然惊醒,发出一声尖锐而短促的啼鸣。
黎姝昕披衣起身,抱起它走到窗边,望着西方夜空。
那里的星辰明灭不定,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鸣宝,你怎么了?”她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