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慕声勾着山淼的脖子,爽朗一笑:“菜从天上来,人从地底钻。”
“你们艮宫这送货路线挺讲究啊!”
山淼也哈哈大笑:“地底下塞不进这么大一个架子,只能托巽宫的人从上头运,今晚必须给你们整顿好的!”
另侧,小宽也从后厨快步走了出来,宽厚的肩背上还搭着一条围裙,袖口挽到手肘,掌心沾着水。
见食材到了,小宽立刻俯身抬起木架一角。
“先搬进去吧。”
“肉别搁太阳底下。”
岳峙也挽起袖子,与山淼一起去拆木架上的绳索:“对,再放一会儿,鱼该不新鲜了。”
几人正忙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谁呀?”
“谁呢呀?”
“哪个谁?”
院内的嘈杂声莫名停了一下。
门外那个小声音还在自问自答。
“谁来啦?”
“谁来啦!”
停了一瞬,他自己高高兴兴地喊:
“我呀!”
“我来啦!!”
若火仅剩的左眼猛地一跳。
他脸上的肌肉缓缓抽动一下。
“……我的个祖宗。”
“谁把角雨带来了?!”
灼兹与淳安已经将院门彻底推开。
门外站着四个年轻人。
最左侧的是元恒。
两年过去,他已经十七岁了。
元恒个子依旧不高,皮肤黝黑,身形也仍显得有些瘦,只是曾经总会下意识蜷缩起来的肩背,如今已经舒展了许多。
棕袍腰间仍挂着那只小八卦盘,另一侧则多了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随着他走动,匣中偶尔传出几声细微的骨节碰撞声。
他仍旧不爱说话。
进门以后,只朝众人认认真真作了一揖。
金龟站在他身旁。
两年前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也长高了不少,只是圆润白皙的脸仍比实际年龄显小,齐刘海整整齐齐盖在额前,依旧像扣着一只西瓜壳。
他怀里揣着两只小壳子,一只养着金龟子,一只养着蝈蝈儿,走动时不时传出几声虫鸣。
腰间还系着一条明显临时找来的围裙,俨然一副准备大显身手的模样。
一见众人,他便笑眯眯地作揖。
“艮宫金龟,见过诸位师兄师姐。”
“今日由我掌勺。”
“新调的酱料也带来了,保证诸位吃完以后,谁都走不动路!”
明烬站在他身侧。
两年过去,他已经二十三岁。
原本清瘦单薄的身形挺拔了不少,遮住眉眼的碎发也修短了一些,终于能让人看清那双总习惯避开旁人目光的眼睛。
他的指尖仍染着长年捣药留下的青紫草汁,腰间那枚烧焦的龟甲则被摩挲得愈发光滑。
明烬朝众人点了点头。
“离宫明烬。”
“见过诸位。”
只说了这么几个字,耳尖便已经隐隐泛红。
昭煊站在最后。
他依旧肤色冷白,鼻梁高挺,眼尾微挑,整个人像一团被白雪压住的火。
只是两年后的离炁已彻底沉进骨血,不再浮于体表,远比初入院时凝练。
左腕赤绳间悬着半枚红色琉璃火种,随着他的动作泛出一线温暖光泽。
他一手提着一只药箱,朝众人微微垂眸。
“离宫昭煊。”
“久别无恙。”
四个人依次见礼。
唯独明烬行得格外艰难。
因为他的脖子上还骑着一个孩子。
明烬刚一低头,小家伙便被晃得咯咯直笑,两只手一把抓住他的头发。
“高高!”
“我高高的!”
明烬浑身顿时僵住,耳尖愈发红了。
“角雨。”
“别拽头发。”
直到这时,院中众人的目光才齐齐落到了那个孩子身上。
小家伙只有一岁多。
身上穿着一件浅青与豆绿相间的夹棉短褂,两条小腿架在明烬肩头,脚上那双柔软布鞋随着说话一晃一晃。
他生着一双极大的杏眼,眼珠乌黑明亮,眼尾微微上扬。
安静看人时显得格外无辜,一旦起了坏心思,那点机灵便会立刻从眼睛里冒出来。
左侧内眼角落着一颗极小的黑痣。
位置隐蔽,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柔软脸颊还带着婴儿肉,鼻尖又小又圆。
乌黑细软的头发被豆绿色布条扎成一个歪歪的小揪,早已松得不成样子,几缕碎发支棱在头顶。
他一只手抓着明烬的头发。
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只布风车。
浅青、豆绿与灰白相间的布叶缝得并不完全对称,却极为结实。
院中原本只有极轻的流风,那只风车却在他手里慢悠悠地转着。
若火咬了咬牙:“角雨!”
“你爹知道你来这里吗?”
角雨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他,响亮回答:“知道!”
若火眯起独眼:“真知道?”
角雨立刻抿紧小嘴。
乌黑眼珠向旁边飞快转了一圈。
“娘知道。”
“那你爹呢?”
小家伙低下头,专心研究起手里的风车,装作根本没听见。
院中顿时响起一片压不住的笑声。
但长乘没有笑。
他的目光在角雨左侧内眼角那颗黑痣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落到那只转动的布风车上。
院门处的风已经停了。
风车却仍在角雨手中慢悠悠地转了半圈,才一点点停下。
没有人察觉,长乘垂在袖中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这就是角雨呀?”
陆沐炎、迟慕声与白兑几人都围了过去。
角雨见忽然有这么多人看着自己,不仅不怕,反而挺起小胸脯,抬手重重拍了拍自己。
“我!”
“角角!”
迟慕声故意问:“哎呀,角角是谁呀?”
角雨皱起小眉头。
像是完全不能理解,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还会有人听不懂。
他又用力拍了拍自己。
“我呀!”
“我就是!”
风无讳从人群后面探出头:“听明白没有?”
“这位的意思是,他就是他。”
角雨一眼看见他,顿时伸出手指。
“飞飞!”
“这个哥哥飞飞!”
方才风无讳被倒吊在半空的画面,显然已经被他在门外看了个正着。
风无讳马上挺直腰板:“没错!”
“哥哥会飞!”
“风!”
角雨指着他,兴奋得在明烬肩上跺了两下。
“厉害风风!”
风无讳立即凑上前:“哎哟,这小子眼光不错。”
“这么多人,一眼就看出谁最厉害!”
柳无遮面无表情地提醒:“那叫受罚。”
角雨看看柳无遮,又回头看向风无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受罚飞飞!”
他停顿了一下,又像是从谁那里学到了什么极有分量的词,补上一句:“笨蛋!”
满院哄然大笑。
风无讳脸都绿了:“不是。”
“你这孩子怎么专挑不该听的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