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口正面阵地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日军第二大队丢下百余具尸体退回出发阵地后,没有再发起进攻,远远地用重机枪和步兵炮向阵地零星射击——像是在发泄不甘。
我军士兵抓紧时间补充弹药、加固工事,没有欢呼,只是闷头干活,因为他们知道,鬼子还会再来。
而在隘口通道里,伏击圈的战斗还在继续。
6团2营沿从银孔山北麓隐蔽运动,从无名高地西侧迂回插进,从口袋底的西北方向突入。
6团2营展开后,沿北侧山坡一线铺开,与原有北侧阵地连成一片。机枪组抢占有利射击位置,迫击炮在反斜面布设阵地,北侧的兵力火力骤然加厚。
北侧是日军最可能组织反击的方向,古川大队如果要做困兽之斗,向北侧阵地反扑是最顺手的选择。
宋鸿飞给6团2营的任务有两个,一是机动突击,压缩包围圈;一是在北侧高地钉死,堵死日军向北突围的任何企图。
全营进入阵地!营长陈守义抹了一把汗,机枪封锁通道,迫击炮打集群目标。鬼子要是往北冲,给我打回去!
与此同时,隘口通道西端的口袋底——马鞍岭高地上,6团战防炮连的两个排已在预设阵地严阵以待。
马鞍岭,像极了它的名字。一道从紫金山北面山头延绵下来的山梁,东西方向的道路蜿蜒而来,到这里是长长的上坡,从鞍部翻山而过,故而得名。
四门47毫米百禄战防炮从马鞍岭坡底暗堡的射击孔中探出炮口,对着隘口通道方向。
前方三百米处,是一片宋鸿飞埋设好的反坦克雷区。
6团团属步兵炮连也启用了预备阵地,从西南方向对伏击圈中的日军进行炮击。
我军重火力骤然加倍。
隘道里的日军陷入了绝境。
三面交叉火力,将这段五六百米长的隘道变成了一个屠宰场——南北两侧的战防炮、迫击炮、重机枪的火网构建了一条死亡走廊。
唯独隘道东端——口子是敞着的。
隘道外面的开阔地形完全暴露在日军重炮群的火力覆盖之下,我军没有足够的重火力在东端正面设防。
古川一太郎从一处掩蔽部小心翼翼探出头,举着望远镜先向东张望——东端隘口出口处没有中国军队,口子敞着。
古川看出来,国军的战防炮全压在南北两侧,东端隘口没有守军——他们没有打算堵东面,只是以侧射火力封锁。
东边的退路没断。
理论上,他可以掉头向东冲出去。
北面的火力正在增厚——有新的中国军队增援上来,显然是要把北面也钉死。
他又转向西面。
隘口通道的西端出口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紫金山北麓的马鞍岭高地就横在前方。
古川一太郎对照了地图,马鞍岭高地与隘口之间有足够的距离,可以让他的兵力和坦克展开战斗队形。
古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只要冲出去,就能把队形展开——这是他此刻的赌注。
古川放下望远镜,满脸污黑,双眼闪着凶光。
原地死守?北面在增兵,两侧火力只会越来越猛,等他们把步兵炮迫击炮全部调过来,待在隘道里就是充当活靶子。
向东撤退?他古川一太郎是打了败仗就往回跑的人吗?
更何况出发前他夸下了海口——一个大队加十八辆战车,穿插包抄,两个小时拿下岔路口!
要是现在灰溜溜地原路回去——他古川一太郎还怎么抬得起头,以后的军旅生涯还怎么混?帝国陆军没有不战而退的中佐还能继续带兵的道理。
更何况,向东撤退要穿过六百米隘道,两侧的交叉火力不是吃素的。
那么还有一条路——向前。
向西打穿口袋底,冲上马鞍岭高地,占领制高点,然后居高临下反击,一举拿下岔路口和银孔山!
这样他就是穿插分割、中心开花,首当其功!
“卑鄙的华夏军只敢偷袭和伏击,他们怎可能是我帝国蝗军的对手?他们不敢正面与我军正面交手。”
一向傲慢的古川一太郎攥紧了指挥刀手柄,用力得指节发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蛮干。西端隘口地形开阔,只要集中力量冲过去,打穿口袋底,占住马鞍岭——就能把这场伏击战反过来变成一场击溃战。
这是赌博。
但古川相信自己赌得赢。
他不知道的是,宋鸿飞在三个月前勘察岔路口地形时,就已经把马鞍岭高地定为口袋底的预设歼灭区——反坦克雷区、战防炮暗堡、步兵炮侧射阵地、远程炮兵射击诸元,早已经全部标定完毕。
古川没想到的是,他眼中的口袋底,恰恰是宋鸿飞为他准备的铜墙铁壁。
如果他此时掉头东逃,宋鸿飞还真拿他没办法。
他叫来战车中队的指挥官。
现在还能开动的战车,还有九辆,他决定集中调配还能作战的坦克乘组,下令:
集中全部战车,全力向西突击,冲出去!
九辆89式中战车的引擎先后轰鸣起来,柴油燃烧的刺鼻气味在隘道里弥漫开来。
向前攻击!古川拔出指挥刀,朝着隘口西端猛地一指,声音嘶哑而疯狂,打穿口袋底——冲出去!杀鸡鸡!
九辆坦克排成纵队,履带碾过路面上,向隘口西端冲去。
坦克后面的步兵——在小队长和军曹们的敦促下猫着腰跃进。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履带的金属摩擦声和急促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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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马鞍岭坡脚,6团战防炮连连长从暗堡观察口中举目张望,面色一紧。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像闷雷从地底滚过来。
九辆日军坦克依次从隘口里冲出来,炮塔缓缓转动,57毫米炮朝着高地方向漫无目的地射击——炮弹在山坡上炸出一个个土坑,碎石横飞,但暗堡毫发无损。
坦克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弯腰跃进,一边跑一边嚎叫,声音顺风传过来,像狼群的嘶吼。
连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稳住——等它们进雷区。
坦克的轮廓在望远镜中越来越大,能看清炮塔上飘着的旭日旗小布条。领头的坦克碾过路面上先前被炮弹炸出的弹坑,车身剧烈颠簸,炮管上下晃动。
爆炸声炸响。
打头的坦克碾上了一颗反坦克地雷。左侧履带被炸成数截,负重轮飞出好几米远,在路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路边水沟。
坦克猛地一顿,瘫在道路正中央。从炮塔舱盖里冒出一股浓烟,车长半截身子探出来,满脸是血,挣扎了几下摔下车。
好!进入射程了——全体放!
四门47毫米百禄战防炮同时开火。
穿甲弹在不到三百米的距离上平射,弹道又低又直,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扑向涌出隘口的日军坦克。
第二辆坦克试图绕过第一辆瘫痪的坦克,刚偏出半个车身,一发穿燃弹就击中了它的炮塔侧面。
炮弹贯穿炮塔,金属射流引爆了车体内部的弹药。殉爆的气浪将炮塔定盖掀飞到十几米高的空中,翻滚着砸在路面上。
第三辆更惨——被两发穿燃弹中。
一发打断了左侧履带,履带板像被抽掉的脊椎骨一样散落一地;另一发击中发动机舱,柴油箱爆燃。黑烟和烈焰从车体后部涌出,引擎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叫,然后骤然熄火。
后面六辆坦克见势不妙,队形大乱。慌忙炮塔转动,向我军暴露出来的战防炮阵地向射击。
跟在后面日军步兵也四处散开,找隐蔽,架起掷弹筒和机枪。向四周高地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