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从水底猛地提起来,又轻而缓地放回了一具还未完全苏醒的身体里。
她睁开眼的时候,第一感觉是风。裹着灰烬和海水腥气的风,呼啸着卷过光秃秃的山巅,吹在她的皮肤上,凉得让她打了个颤。她不知道叫什么,但身体记住了那种紧缩的感觉。
山巅是半毁的。脚下的石面斜斜地裂开一道深缝,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下来时溅开的疤痕。她跪坐在裂缝旁,膝盖抵着粗糙的碎石,一只手无意识地撑着地面,掌心传来粗砺的刺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苍白,指节分明,像被月光浸过的玉。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身体。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就站在两步之外,背对着她,正望向山下那片破碎的大地。他的身形高大,肩线宽阔,脊背笔直,穿着一件与她的白袍金纹风格相近的长衣,只是底色是沉沉的、近乎深潭的黑。那黑色并非单一的死色,在不同的光线下泛着极暗的银灰纹理,像夜空在雷雨前最后那一瞬间的颜色。
她望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忽然涌上一种陌生的、强烈的冲动。她想走过去,想离他近一些,想让他转过身来看她一眼。
她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可她的腿还不听话。膝盖刚离开碎石一寸就猛地一软,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咚的一声,她重新跪在了地上,双膝重重地磕在碎裂的石面上。
她慌乱地又试了一次,可腰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着,怎么都直不起来,肩颈不由自主地蜷缩下去,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
那是一种从刚刚诞生的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原始的东西。一种面对至高存在时身体自发作出的反应。她还不会说话,可她的身体已经替她说了:跪下去,低下头,你不配站在他的面前。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低沉、从容的靴底踏过碎石的声响,由远及近,一步,两步。最后停在她的面前。她盯着眼前那双靴子的尖,不敢抬头。
然后一只手伸了下来。他没有催促,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伸着手,等着。
她愣愣地望着那只手,过了好几息,才终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轻轻将她拉了起来。
她站住了。这一次,腿没有再软。她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可当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的面容。
站起来,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缓,立在我的身侧。
她走到他的身侧,向下望去。
整片大地是破碎的。从山巅往下看去,原本该是平原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又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像一张被巨爪撕开的兽皮,黑色的裂隙蜿蜒纵横,有的窄如指缝,有的宽得能吞下一整座城。更远处的地面已经塌陷了下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还在缓慢扩张的凹陷,边缘的土石正簌簌地往下滑落,坠入底下翻涌的灰蓝色海水里。
海在漫灌。
浑浊的海水从裂谷最深处涌上来,沿着那些新生的沟渠和凹陷,像贪婪的舌头一寸一寸地舔舐着受伤的大地。水面还在上升,漫过焦黑的土壤,漫过倒塌的断壁残垣,漫过那些横亘在平原上的、沉睡山脊般的隆起。草草掩埋的浮土和海水的泡沫混在一起,盖住了底下更深沉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