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一声詈骂——“操你们妈，这里不让抽烟，找死呢是吗？你们要是敢把指挥所点了，老子亲自砍你们的脑袋！”声音很熟悉，是小白，他专门给霍拉德送饭。

霍拉德连忙撤回床边，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坐了下去。

莱内森……和骷髅认识？不，不，不可能……他们说的应该是另外一个人……几千人质，不可能只有莱内森一个医生……更何况他是学药理、治药物成瘾的，接腿、治病的活，他哪里会……

虽然这样安慰自己，但他还是忍不住将莱内森的形象往那个人身上靠。思维也是，他不断回忆起他的出现、他的冷静、他在庭审上的那些极为精准的表现，并反复琢磨……他突然感觉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别人布好的棋盘。而他自己，则是被棋手捏在手指间的棋子。

门被推开，哐啷一声。霍拉德被吓得一激灵。

光头小白什么都说，把晚餐放下，便转身离开了。门重新关闭，橙色的光斑印在地面上，再次掀起一阵尘埃的狂哮。渐渐的，暗红色又替代了橘黄色，门外也变得安静下来，然后暗红色也慢慢消失了，成了一片黑暗的死寂。

但他的思路，却越来越清晰了。

骷髅多暴力的一个人，在庭审上，他为何会表现得那般拧巴？还有他最后的那句——你到底要我怎样……是几个意思？这哪里是暴君彻底暴怒之后的样子？他当时……就好像在向什么人，控诉着不满一般……

他摇摇头，试图将这种异想天开的猜测驱出脑内，可越甩头，就越觉得不对劲——莱内森加入庭审之前，骷髅是一个样子；莱内森加入庭审之后，骷髅又是一个样子；而且莱内森想要什么，骷髅貌似都会答应，根本不像自己提出要求时，那样麻烦。

这可太不正常了。如果……如果他俩之前就认识……而且是同一伙人……那，那……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吆喝，繁杂的跑动声出现，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沉没进了飘渺的炮声中。然后又迎来一阵奇怪的脚步声——人数很多，还带着朔风拍打长袍的噗噗声。霍拉德悄无声息地摸到门口，然后轻轻推开一道缝隙，看了过去。

他不禁瞪大了双眼。

门外的看守已经全部不见。

一群人，正向红砖房旁边的指挥所走去。

莱内森在前，面无表情；一群湮灭派的黑袍子在后，兜帽遮住脸；接着是骷髅，他愤愤然的，还咬牙切齿着，一直瞪视着队伍的最前端。

几个心跳之后，他们消失在了视野里。天已经黑了下来。月光铺洒，显得冰冷非常。寒风经过，屋前的树木簌簌作响，又隐没于黑暗。重重暗影摇摇晃晃，如同来自地狱的鬼魂。霍拉德蹑手蹑脚地关上门，然后像做贼似的，摸回了床边，接着坐上去，又将耳朵贴到墙上。

隔壁的声音顺着不结实的红砖墙，踅了进来。

“……主的任务怎么办？”一个人说，声音朗朗，略带磁性，但又显得十分苍老，“这本来是我派发展信众的绝佳机会，这本来也是我派宣扬主的威能的最佳时机，但主教大人如此决定，岂不会本末倒置、得不偿失？请恕属下愚钝，无法领略主教大人的意图；也望主教大人，能给众兄弟姊妹，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属下实在无法交代——不管是对主，还是对信众们。”

某人叹出一口长长的气，“此时大动干戈，强行收纳信徒，才是大忌。”

霍拉德听得很清楚，他也听出来了，这就是莱内森的声音。他嗓音的辨识度太高，那平静中带有冷漠、内敛中带有深沉的别致腔调，非他莫属。

悬着的心终于沉下，并砸痛了他的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