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正经答题我答不过你们,那我就换个路子走。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在第一张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何为读书?”
写完这四个字,他放下笔,换了一张新纸,又写:
“何为师?”
写完这两张,他另取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他对那道论题的回应。
只写了三句话,中规中矩,不偏不倚。大意是“水与堤相济,德与器相依,彼此缺一不可”,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但也不是胡诌。
写完之后,他又拿过另一张新纸,略作思索,笔尖落下——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四句。
写完这四句,他停了停,又取了一张纸,提笔写下了“师说”二字,然后落笔续写: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这是韩愈《师说》的开头。
他默写到“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那一句,便停了笔。后面的内容不需要再写,点到即止,足够了。
写完之后,他把这几张纸依次铺开,等墨迹干透。
旁边的学子们依旧在奋笔疾书,没人注意到他在做什么。
周桐也不急,伸手轻轻碰了碰纸面,确认墨干了,然后将那三张回应论题的纸——被他写得中规中矩的那一张放在最上面——叠好。
另外两张,他另叠了一摞。
他站起来,朝高案的方向拱了拱手。
“方老先生。”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堂里足够清楚。
方砚秋抬起头,看着他。
周桐拱手:“晚辈方才写完了。另外,晚辈想起还有事要办,今日恐怕要先失陪了。”
他说得很客气,语气恭敬,姿态也做得足。
可“失陪”这两个字一出口,堂下细微的骚动又起来了。
韩墨放下了笔,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旁边的几个弟子相互看了一眼,有人微微皱眉,有人轻轻摇头。
坐在宾客席上的一个中年文士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方砚秋看着他,目光里看不出喜怒:“周大人不是来参加论经的么?这才半个时辰,你便要走?”
周桐笑了笑:“在下已作答完毕,不敢占用诸位更多时辰。”
他把那叠纸指了指:“答案在此。至于好与不好,诸位评阅便是。”
方砚秋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既然已作答,便无不可。”
旁边那位先前迎接周桐的孙姓弟子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桐没有立刻跟着走。
他将那两张叠好的纸握在手里,转身朝沈陵的方向走去。
明经堂里重新响起了沙沙的笔声,但那些声音明显比方才稀疏了些。
一些人的目光还若有若无地跟在他的背上,像黏在袍角上的蛛丝,扯不断也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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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路过白文清身旁的时候,余光感觉到一道视线。
白文清坐在宾客席靠前的位置,手里没有端茶,也没有拿书。他微微侧着身,目光平缓地扫过周桐的手,又扫过他的脸。
那一眼不深不浅,说不上是打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留意。
像是走在路上看见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不会刻意追着看,但余光总会捕捉到那个动静。
周桐没有转头,继续往前走。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收了回去。
沈陵坐在右边第一排的第三个位置,面前的案角上还放着那卷被翻到一半的册子,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已经干了。
他看见周桐走过来,手里的折扇不摇了,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
他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姿态像是在说——你干什么?
周桐走到他旁边,弯腰,将那两张叠好的纸放在案角上,压在那卷册子旁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陵能听清:“殿下,这两张纸上,是下官对今日墨居之行的作答。等论经结束后,烦请殿下代下官向方老先生和诸位夫子请教两个问题。”
沈陵微微侧过头,目光从纸上移到他脸上,声音也压低了:“什么问题?”
周桐道:“就是我论经答案
沈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怀瑾,你这是在做什么?”
周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有话想说又咽回去了:“殿下,您先别问。等他们答完这两个问题,您再把我这两张纸拿出来。您看完他们的说法,再看下官的,就知道下官为何要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放低了些:“下官对这些地方,心里头还是有些……嗯,抗拒的。城墙那边赵将军还在盯着,下官过去搭把手。”
沈陵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把两张纸收进了袖中:“行。本宫替你留着。”
周桐直起身,朝他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跟着那位孙姓弟子往外走。
走出明经堂门槛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又落了过来,像一阵若有若无的潮水,在他背上打了个转,又退了下去。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明经堂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又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笔声重新响了起来。
周桐已经穿过月洞门,走在了来时的那条甬道上。
甬道两侧的修竹依旧在风里摇着,竹叶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着走着,步子渐渐轻快了起来。
“嘿嘿。”
他低声笑了出来,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之后的窃喜。
“我那些毒鸡汤不敢往外甩,这两样东西可不一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写都写出来了,他们要是敢说不好,那就是跟这四句话过不去。”
他一边说一边走,手指在袖子里下意识地搓了搓。
“至于那个‘师说’,我就抄了个开头。传到韩愈耳朵里,怕不是要爬起来骂我。可这儿没人知道韩愈是谁啊,嘿嘿,那就是我写的。”
他说着说着,脚步已经迈出了墨居的大门。
“你们在里头论你们的经、辩你们的理,反正论来论去也论不出个所以然。我这一塞,等你们回过味来,嘿嘿——管你们怎么看我那篇水啊堤啊的,反正那十六个字往那一搁,谁还敢说我写得不好?”
他仰起头,深吸了一口街面上的空气,觉得这风都比方才清爽了许多。
“走咯。找赵叔修城墙去。
他迈开步子,朝城墙的方向大步走去。
墨居那扇门在他身后渐渐远了,青砖灰墙,檐角平平地伸着,在日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门里,一炷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天井上方的空气里,和那些纸上的墨迹一样,悄悄飘着,等着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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