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木楔滚了出去。
石车微微一颤。
第二块还卡着。
坡下的日军发现了他们的意图,立刻分出几人向上冲。
陈河拔出短枪,连开三枪,将冲在前面的士兵逼得趴下。
郭长山抱起一块石头,重重砸在第二块木楔上。
木楔断裂。
石车先是慢慢动了一下,随后整个车身猛地往前一沉。
“闪开!”
两人同时向两侧扑倒。
锈蚀的石车沿着窄轨滑下去,车轮发出刺耳的尖叫。车斗里的碎石被颠得乱跳,雪块四散飞溅。
坡下日军惊叫着躲避。
第一辆石车撞上停在中段的第二辆。
轰的一声,第二辆也被撞动。
两辆石车裹着碎石顺坡狂冲,像两头失控的铁兽,直扑谷底火堆。
日军来不及散开。
石车撞翻火盆,撞断木架,又将几名士兵卷进车轮下。火星和碎石一起炸开,半个石场陷入混乱。
坂田被身边军曹推开,摔进雪里。
他爬起来时,脸上全是黑灰,嘶声大喊。
陈河还想再补一枪,郭长山一把拽住他。
“走!”
两人钻进侧面的乱石堆。
这一下给前面的人争出了半刻。
老崔已经带着队伍到了石场边缘,可前方却被一道断崖拦住。断崖不高,
老崔低声骂了一句。
“原路不能走了。”
陈河追上来,喘着气问:“左边呢?”
“左边是采石坡,没路。”
“右边?”
“右边绕回谷口,正撞鬼子。”
郭长山看向斜坡上的窄轨。
铁轨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顺着山壁拐向北沟方向,只是中间有几段被雪埋住。
“石车还能用吗?”
老崔一愣。
不远处还有一辆小一些的石车,车斗空着,半边车轮陷在雪里。
“能推,但声音大。”
“现在还怕声音?”陈河说。
几个人扑过去,把石车里的积雪往外扒。
四个伪军把韩九成连木板一起抬上车斗,林秋也翻进去,继续压住他的伤口。
韩九成脸色已经白得吓人,嘴唇发青。
“别管我了。”他喃喃道。
林秋低声说:“你要再说这句,我真把你扔下去。”
韩九成勉强笑了一下。
“你这大夫……脾气不小。”
“专治不想活的。”
郭长山和陈河一前一后推车。
老崔在前方清轨,两个伪军扶住车身,其余人持枪警戒。
石车刚动,铁轮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后方立刻传来日军的喊声。
“他们在轨道上!”陈河听出有人用日语喊。
紧接着,机枪响了。
子弹从石场中央扫来,打在山壁上,石屑像雨点般落下。
众人全部伏低。
石车在轨道上缓慢前行,速度却远不够。
郭长山回头看了一眼,日军已经从混乱中重新集结,十几个人沿着坡道追来。坂田站在灯火残影里,挥刀指向他们。
“再快!”
陈河和郭长山同时发力,脚下雪泥被踩得飞溅。
轨道到了拐弯处,坡势忽然向下。
石车猛地一滑。
扶车的伪军差点被带倒。
“松手!”老崔喊,“让它走!”
众人跳上车斗或抓住车帮。
石车沿着下坡轨道冲了出去。
寒风迎面割来。
轨道紧贴山壁,一侧是黑沉沉的沟谷。车轮每一次颠簸,都像要脱轨。林秋死死按着韩九成,整个人跪在车斗里,膝盖撞得发麻也不敢松手。
后面日军边追边射击。
子弹打在车斗边缘,木屑飞起。
一个伪军肩膀中弹,闷哼一声倒在车里,却仍用没受伤的手抓着韩九成身下的木板。
陈河回身开枪。
“省子弹!”郭长山喊。
“他们太近了!”
老崔突然从车头位置探身,手中短斧砍向轨道边的一个扳杆。
那是旧时用来分岔的铁杆,已经锈死。老崔砍了两下没有动,便干脆抱住铁杆,用肩膀往外撞。
石车速度越来越快。
前方轨道分成两条。
一条通向北沟外缘,另一条断在采石坑边。
如果扳不过来,他们就会冲进采石坑。
“老崔!”郭长山吼。
老崔脸憋得通红,脚下在车斗边缘打滑。他猛地拔出腰间短斧,把斧刃卡进铁杆底部,使尽全身力气往下一压。
咔嚓!
锈死的扳杆终于动了半截。
轨道前方的岔尖缓缓偏转。
石车冲到岔口。
车轮狠狠撞上岔尖,整个车斗向外一甩。
众人几乎被甩出去。
韩九成的伤口瞬间涌出一股血。
林秋低骂一声,双手死死压住。
石车终究没有翻,贴着北沟那条轨道冲进黑暗。
后方追来的日军收不住脚,几人冲上另一条岔道。没跑多远,便发现前方轨道断裂,慌忙刹住。
陈河抓住机会,朝断轨上方一块悬石开枪。
砰!
悬石没有动。
他又开一枪。
第二枪打在石缝里,积雪簌簌落下。
郭长山接过步枪,屏住呼吸,瞄准那道被冻裂的缝。
砰!
石缝炸开。
半片山壁上的积雪和碎石同时滑落,将断轨附近的日军砸得人仰马翻。
追击声暂时远了。
石车冲进北沟后,坡势渐缓,速度慢慢降下来。众人跳下车,合力将车斗刹住。
每个人都喘得像破风箱。
林秋的手上全是血。
“不能再拖。”她声音发紧,“他血止不住了。”
郭长山看向四周。
北沟深处漆黑一片,前后都是风声。这里离炭窑还有好几里山路。
陈河说:“抬回去。”
“抬不到。”林秋说,“他会死在路上。”
众人沉默。
韩九成半睁着眼,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他忽然轻声道:“郭长山。”
郭长山俯下身。
韩九成费力地看着他。
“名单……你们拿到了?”
“拿到了。”
“苏勇……是好样的。”
“你也是。”
韩九成笑了一声,气息很弱。
“我不算。我穿这身皮,吃过鬼子的粮,替他们站过岗。好样的轮不到我。”
郭长山盯着他。
“现在轮到了。”
韩九成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快要散开的意识里。
他喘了好几口气,忽然抓住郭长山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