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第二日,天光未亮,九层高阁内已点起长明灯。
顾安然被弟子连人带榻抬进来时,怀里偷偷藏了三样东西——
一支细毫小笔,半卷空白宣纸,以及一小罐江盈盈昨日塞给她的桂花糖。
糖是用来贿赂抬榻弟子的。
笔和纸,是用来干坏事的。
顾霜寒今日依旧端坐主位,依旧月白长衫,银簪束发,案上五摞书册整齐如旧。
她垂眸翻阅卷宗,神色清冷端方,周身气压沉稳,仿佛昨日那个耳尖泛红、转身就走的人,只是众人一场幻觉。
顾安然被安置在最前排,矮几上照旧摆着那本厚如砖头的《江湖典律总纲》。
她盯着书看了三息,然后悄悄用唯一能动的食指,将宣纸从袖口里勾出来,压在书册底下。
对面角落,江盈盈正趴在桌上假装看书,眼皮却一掀一掀地往这边瞟。
顾安然用食指在矮几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江盈盈立刻会意,趁顾霜寒翻卷宗的间隙,将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顺着桌面缝隙,一路滑到顾安然榻边。
顾安然用食指勾过来,展开。
上面是江盈盈歪歪扭扭的字迹:“你今日又作什么妖?”
顾安然嘴角一翘,用食指夹笔,在纸背面飞快写道:“画师尊。”
纸条原路滑回。
片刻后,江盈盈的回复传来,字迹明显抖了一下:“你疯了?!”
顾安然回:“不画脸,只画下颌线。安全。”
江盈盈:“你管这叫安全?你上次说‘安全’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炸死在银池。”
顾安然:“那次是意外。”
江盈盈:“你每次都是意外。”
顾安然懒得再回,低头开始画。
细毫蘸墨,笔尖极轻。
她先画了一袭白衣。
衣袂翻飞,银纹暗绣,肩线清瘦挺拔,腰束玉带,周身笼着一层霜雪般的清寒。
然后,她画了银白面具。
面具覆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下颚线——清隽,冷锐,弧度利落如刀裁,却又在唇畔收出一抹极淡的柔。
那是白羽城三城主,顾霜寒。
清冷孤傲,不可攀折。
画完这张,她意犹未尽,又换了一张纸。
这一回,她画的是望月楼楼主,冷月。
半张黑纱面具遮住眉眼,只余一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
衣襟半敞,露出锁骨一线,手中执一盏冷酒,周身是夜色与杀意交织的慵懒。
画完,她盯着看了片刻,觉得不够,又添了一笔——
冷月指尖夹着一枚银冰锥,冰锥泛着冷光,漫不经心,却处处透着无心勾人的危险。
最后,她画第三张。
没有面具。
顾霜寒坐在案前批阅公文,银簪松松挽着长发,几缕碎发垂落颊侧,一手执笔,姿态随意而慵懒。
那只握笔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腕骨微微隆起一道好看的弧度。
顾安然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耳根莫名有些热。
她忍不住在纸边写了一行小字:
“这只手,适合牵我。”
写完,她自己先红了脸,飞快把纸折起来。
江盈盈的纸条恰好滑过来:
“画完了没?我快憋笑憋出内伤。”
顾安然回:
“三张。一张比一张要命。”
江盈盈:
“给我看!”
顾安然犹豫片刻,将第一张——白衣银面顾霜寒,顺着桌缝滑过去。
江盈盈展开,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她死死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糠,眼泪都快笑出来,又不敢出声,整张脸涨得通红。
她飞快回传一张纸条:
“你画得太像了!!”
“尤其是这个下颌线!!”
“我看完觉得我道心碎了!!”
顾安然得意地翘起食指。
江盈盈又传:
“快把冷月那张也给我!”
顾安然将第二张滑过去。
江盈盈这次没敢笑出声,只是整个人僵在原地,盯着那张半遮黑纱、眼尾含杀意的冷月,呼吸都轻了三分。
她颤巍巍写道:
“安然……”
“你师尊她……到底还有多少副面孔?”
顾安然回:
“很多。”
“每一副,我都见过。”
江盈盈盯着这行字,沉默良久,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羡慕。”
纸条传到斜对面的潇枫手中时,她正低头翻看《经脉逆行之解》。
她展开纸条,目光掠过那三幅画,神色依旧沉静,只在看到第三张——执笔批阅公务的顾霜寒时,指尖微微一顿。
片刻后,她将纸条折好,传回给顾安然。
上面只有潇枫清隽的字迹:
“画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