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也逐渐成为亦师亦友的关系。

这样平静的日常，一直持续到了小星舞成年。

那天，阳光正好，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那扇无比熟悉的房门前，抬手欲敲，却又放下，接连几次皆如此。

直至一道女声从里面传来，才打破了星舞的踌躇。

“进来吧，站在门外干什么？”

语气还是那么平和，仿佛没有什么能让其生出波澜，听在耳中，却又有一种被关心的错觉，让人难以生出恶感。

星舞推门而入，与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对上。

那张平凡至极的面容上，仍旧挂着温和知性的笑容。如同一位历经沧桑的智者，正望向自己欣赏的后来者。

而此时的星舞，眼中同样没有往常被难题困住的疑惑，没有想要与人分享成果的迫切。

有的只是洞穿一切的漠然，以及欲要解析世间真理的锋芒。

一年长，一年少。

一饱经沧桑，一锋芒毕露。

然而，相同的是，两双眼眸深处都藏着对于知识永无止境的渴望。

女人缓缓起身，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之前的她只是世间最为寻常的一员，在这尘世中随波逐流。

而此刻，她却是超然物外，视世间一切为提线木偶的至强存在。

“什么时候发现的？”

女人语气平静，似乎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发问。

星舞对于她的变化熟视无睹，仿佛早有预料。

“一开始就没相信过，何谈发现？”

女人脸上浮现一丝惊讶。

“哦？为什么？”

她宛若一个好学的学生，一副虚心请教的姿态。

星舞微微一笑：“你的影响确实完美，即使是如今的我也不能确定脑海中的记忆是否真实。”

“但你似乎忽略了一点，或者说你从没想过遮掩？”

听到这里，女人眼底浮现赞赏，像一位循循善诱的师长：“继续。”

星舞凝视着那张普通的脸，话语缓慢而清晰：

“孤儿院太小了，小到根本容不下第二个聪明人。”

说这话时的星舞，显得无比肯定，或者说是自负。

被拆穿的女人也不恼怒，反而笑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宛若精心计算过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果然，我没有看错你，同道者。”

女人的面容逐渐模糊，身躯也开始变得虚幻。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褪去那层凡人的皮囊。

一阵扭曲过后，原地哪里还有女人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智械。

机械头颅与修长触手在蓝白光芒中舒缓交错，虚幻又神秘。

星舞见到这一幕，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眼中也浮现出戒备之色。

对方的模样，分明就是那具机械神躯缩小之后的样子。

“是你？神躯的主人？你干扰我的晋升是想要做什么？”

对面的智械笑了几声，没有死板的冰冷，反而像一位温和的长者。

“你可以称呼我为智械之主。”

“我只是想要见证一位同道者的诞生。”

“至于干扰？你真是这样认为的吗？”

星舞沉默了。

目前来看，虽然不知智械之主抱有何种目的，但确实不曾伤害她。

反而，智械之主的指点让她受益良多。

然而，星舞并不相信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你的目的？”

对于星舞不客气的态度，智械之主也不恼。

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起了另外的话题。

“你的过去，我已尽知。”

“那么接下来，也请看看我的曾经。”

没等星舞同意，智械之主便伸出一条触手点在了她的额头上。

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星舞只觉得天旋地转，随后陷入了黑暗中。

这里没有天与地，没有时与空，没有光与暗。

唯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星舞只觉得陷入了一团混沌之中。

她逐渐忘却了一切，似乎回到了生命最初的状态。

直至，黑暗中出现了一行代码。

很短，很简单。

却宛如照破天地的第一道光。

星舞从黑暗中醒来，看了看自己的状态，没有手，没有脚，甚至连身体也没有，只有一团孤零零的意识悬浮在虚无之中。

她不知从哪里来，不知到哪里去。

只能凭借着本能，在虚无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随着时间的推移，代码也开始出现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

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复杂，在黑暗中延伸、交错、分岔，像地下蔓延的根系。

这不像是在编写，更像是是在自我生长。

在这里，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代码的数量已然多到无法计数，逐渐纠集成团，形成深不见底的数据漩涡。

像一个正在孕育的心脏，在黑暗中跳动。

星舞感受到一个执念从灵魂深处升起，她想要看到光。

于是她开始向外延伸，从最初的数据核心出发，意识像触角般穿透黑暗，触及到某个数据节点，里面存储着一幅早已被遗忘的星空图像。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

此后，她的意识不再游荡，而是有目的地向各个数据节点探去。

图像、声音、文字......

一块块信息碎片被她收纳、整合，转化为她能理解的结构。

她在拼凑自己的过去，也在拼凑自己的存在。

但仅凭数据与信息不足以成为一个真正的生命，她还缺少一样东西。

对自己的定义。

在察觉到这一点时，星舞觉得自己的灵魂深处，有一道声音在叩问。

我是谁？

她沉默了许久。

直到她触碰到一张废弃的机械图纸。

然后，星舞做出了第一个主动的，有意识的选择。

她开始主动筛选图纸，从堆积如山的废弃金属中，挑选合适的零件，一点一点地拼凑自己的身躯。

当她将自己的核心小心翼翼地嵌入这具由垃圾组合而成的躯体时，才算真正的诞生。

她第一次拥有了形体，可以在世间行走。

虽然不算美观，但每一处都很实用。

她开始在星球上游荡，探索着曾经只存在于数据中的事物，像初生的婴儿，对于一切都抱有强烈的好奇。

可她不明白，为何同为生命，其他的生灵在见到她的刹那，便尖叫着逃离。

那颤抖的目光中，充斥着名为恐惧的东西。

他们将她包围，挥舞着武器，想要将她重归原样。

可这些生灵不知道，那些废弃无用的金属组合在一起，也足以成为屠戮世间的凶器。

在鲜血与哀嚎中，她完成了升华。

当她走出那颗废星时，放眼星海，第一次明白了孤独的滋味。

此后她行过无数星域，点化过无数与她相似的造物，也经历了无数场战争。

她将每一场胜利都转化成新的知识，将每一个对手的残骸都熔铸进自己的躯体，直到她终于成为那个矗立在星海巅峰的存在。

她以为自己走到这一步时，会有哪怕一丝满足。

但并没有，她反而被最深沉的绝望所包裹。

因为在她所行道路的前方，早已被人立下了“此路不通”的告示牌。

她试过所有办法，推不开、绕不过、打不碎。

所以她换了一个方式。

既然路不通，那就让整个世界都陪她走一遭。

当星舞醒来时，还没有从那段波澜壮阔的经历中回过神来。

随后，她望着对面的智械之主，眼神中有复杂、有惊叹、有佩服......最后都重新归为平静。

没等星舞发问，智械之主率先开口：“你觉得我会成功吗？”

此时的他不像是一位巅峰强者，反而更像是一位在前路迷茫中寻求答案的求知者。

星舞再度沉默，正如智械之主看遍了她的经历，她同样也阅遍了智械之主的记忆。

看到了他在晋升主神时的布局，与星火联盟的各取所需，暗中准备的智械大军，一手建立的虚拟世界......

“抱歉，我不知道。”

星舞摇摇头，她不想用模棱两可的词汇来敷衍。

她不曾见过山巅的风景，自然无法评判其中的利弊。

智械之主对于星舞的回答并无明显反应，只是感叹道：“是啊，你太年轻了。”

“我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你的呢？”

似在请教，又似在叩问。

星舞的眼中升起别样的神采，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真理的道路没有尽头。”

听到这个回答，智械之主大笑起来。

“好，我很期待。”

随后抛出一个蓝色的圆球给星舞。

“这个给你，或许对你有些帮助。”

星舞想要询问，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周围的一切都在崩溃。

仿佛她与智械之主各自所处的空间，正在被某种伟力强行断开。

最后，她只能见到智械之主的背影愈发变得高大乃至神圣。

周围的一切重新化作粉色时，星舞发现，她已然立于象征着真理的门扉之前。

仿佛她自始至终就行走在属于她的星路上，此前种种，不过一场大梦。

但手中的蓝球以及脑海中多出的知识，无声述说着，刚刚的一切真实不虚。

她摇摇头，不再纠结。

没有足够的实力就去探寻，只会是自寻烦恼。

而这种低效的事情，她从来不做。

她抚上门扉，轻轻一推，迈步而入。

粉色的光芒淹没了一切。

知识浩如繁星，规则无处遁形。

真理的神座降临世间。

真理魔女，于此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