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绕魂之影(2 / 2)

下方,一名士兵往前踏了半步,长矛微微抬起。只是半步,那根长矛只是从倾斜的角度变成了正对的方向。演凌原本已经因为疲劳而有些涣散的注意力,在那半步落地的瞬间骤然收紧了。他的身体在墙面上猛地拧了一下,以一个完全偏离常规轨迹的角度侧身避开了那道并不存在的攻击,然后重新吸附在墙面上,像一枚被反复压入砖缝的旧钉,呼吸粗重如风箱。

“别动。”赵柳的低喝压住了运费业想要上前呵斥的动作,“现在的他,碰一下,就会炸。”她的呼吸仍然保持着原来的节奏,她的目光在那道身影重新挂回墙面之后,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仍然挂在墙面的身影上,没有移开。那道身影还在重复着同一组动作,每一次变向都比前一次更吃力,每一次动作之间的停顿都比前一次更长。但停顿之后,他仍然会重新启动,把自己重新推入那道尚未完成的弧线中。他每一次落地都像是要停下来,每一次都又重新启动了。他已经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躲避和缠绕的怪物,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停下来了。

风开始重新吹了,贴着霜面向前延伸,把那些刮擦声和呼吸声卷在一起,在城墙根下缓慢地散开。没有人知道那道身影还能在这道墙面上悬挂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次落地时还能不能再重新把自己推上去。但至少现在,他还在移动。还有一道声音正在持续地、一次性地向前延伸,还在等待新的力落在它上面。

亥时正,南桂城北门外i的城墙。夜色不再是笼罩,而是一整块实心的黑冰,从云层底部一直压到地面,将所有轮廓都磨平了,只剩下城墙角楼里几盏孤灯在寒风中维持着微弱的黄光——那些光也是边缘模糊的,像是被冷空气压薄了一层,随时会被更浓的黑暗吞没,光晕的边界在风中缓慢地收缩又缓慢地扩展,每一次收缩都比前一次更靠近灯芯。零下五十四度的空气已经不再是冷,而是一种质地,像被反复碾压过无数次的旧金属面,没有温度,没有流动,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空隙。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边缘锐利,沿着喉咙向下滑行时带着细密的刺痛。

演凌动了。他从阴影中剥离的动作不像从静止到运动的过渡,更像是从一种黑暗进入另一种黑暗,中间没有任何可以被追踪的间隙。他的身体从墙根下那道已经被反复压实的旧痕中升起,在完全脱离那道阴影之前,他的手指已经触到了砖缝的边缘。四绕的起手式没有一丝多余的移动,每一个动作的起点和终点之间都没有任何可被预判的过渡。他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从墙根下那道阴影中脱出,把自己重新嵌入那道已经被反复磨损的弧线中。

四秒一绕。第一绕完成时,他的身体已经沿墙面向上推进了一段距离。第二绕的衔接没有任何间隙,像是第一绕的延伸。第三绕完成时,他的身形已经越过了一段原本可以借力的区域。第四绕结束时,他已经移到了另一侧墙檐的阴影中。他的动作精准地咬合着砖石纹理的微差,每一次借力都轻得像是在贴着砖面滑动,连冰屑都极少溅起。在零下五十四度的绝对低温中,他的动作呈现出一种与白天的癫狂截然不同的节奏,不再是重复中的肌肉记忆,也没有了下午那种近乎痉挛的僵硬。更像是一根已被拉伸到极限的旧线,在断裂前完成最后几道精准的余摆。

城楼内,葡萄氏·林香几乎是瞬间被惊醒的。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她感觉到了那道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城墙的墙体内部持续地、一次性地传递着极轻的脉冲,沿着砖缝向上攀爬。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地面的砖石边缘,她已经坐起来了。她奔出城楼时,披风边缘带起一阵冷风,被黑暗吞没了大半。葡萄氏·寒春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跟出来,动作慢一些,靴底在门槛边缘绊了一下,又稳住了。她在门槛边站定时,目光已经追向了那道正在墙面上移动的虚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轮廓,她无法锁定它的位置,它消失了,又出现,每一次出现的位置都比上一次更远离她刚才锁定的区域。

耀华兴冲出城楼时,脚掌在冻土边缘踩实了,呼吸在冷空气中形成短暂的白雾。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搜索,捕捉到了那道虚影正在墙面上流动的趋势,但她的目光跟着他移到第三绕的落点时,他已经不在那里了。她无法追踪那道正在持续移动的轨迹,只能捕捉到它离开后留下的一段越来越模糊的余响。

赵柳的动作比其他人更快,在她冲出来的时候,她的刀已经出鞘了,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一道正在移动的影子,向那个方向迈了几步,但他已经离开了那道墙面的位置。她又追了几步,但她的每一次追击都比他慢一步,他不在她已经判断的位置上。她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一些,但她的目光仍然试图追踪那道正在墙面上流动的痕迹,试图找到那段已经被反复压缩的旧痕,重新标记它的位置。

三公子运费业跑了几步就弯下腰,扶着城墙干呕。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气声,像一个已经磨损多年的风箱正在缓慢地释放它最后的气流:“他……他还是人吗……这大半夜的……”他没有说完,喘息声和冷空气混在一起,形成一段不完整的、碎片化的声响,被夜风吸收了大部分,又被重新释放出来。他直起身时,那道虚影已经不在他刚才锁定的位置了。

葡萄氏·寒春面色惨白,裹着棉袄缩在城楼出口旁边的墙根下,眼神涣散,呼吸浅而急。她的目光失去了焦点,落在那道虚影消失的方向上,但她的目光已经无法继续追踪了,它在空中断开了,像一根被切断的旧线,边缘松散,无法重新连接。

耀华兴依然站立着,她的呼吸也紊乱了,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她看着那道身影在黑暗中穿行,在黑暗中判断着他的下一个落点,但她的判断总是差了几步。公子田训是唯一还站在原地的人。他没有参与那场追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锁定着演凌每一次闪现的区域。他的指尖停留在扳指表面,没有再移动过。他看着那道正在墙面上持续移动的身影,也看着地面上那些徒劳奔跑的人影。他的目光在他闪现的轨迹上反复校准,试图缩小那道已经被他确认过的误差范围。但他仍然没有移动。

风已经开始变大了,把脚步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在黑暗中形成一道持续的、低沉的声响,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正在适应新的张力。它今晚就会断裂,只是在等待最后一根力的落点。演凌的身影还在墙面上移动着,像是不会再停下了。而地面的脚步声也在持续,那道距离已经被拉长到了无法被重新收拢的程度。天还没亮。他们还在地面上奔跑着。而他的虚影,仍然在墙面上游走,如同一根已经与墙体融为一体的旧痕,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前延伸。没有人知道那道旧痕会在哪里停下,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还能不能重新追上它。那道距离还没有被完全拉断,但已经在接近它的极限了。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