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良的信是在星期三上午到的。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被路上的磕碰磨得起毛，上面贴着一枚星洲的邮票。图案是海港的景色，蓝底白船，邮戳上的日期是十天前。

孙小波把信送到办公室的时候，王大海正在收拾昨晚写的那些协议草稿。他接过信封，没急着拆，先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封得严实，火漆印完好，上面压着“联发海产“的圆章。

“你下去吧。“王大海说，“我跟建军把这几份协议再对一下。“

孙小波应了一声出去了，门关上之前又探头进来：“大海哥，有消息了告诉我一声。“

门关上了。王大海拿裁纸刀把信封沿边划开，从里面抽出三张信纸。信纸是白色的，横格纸，上面用蓝黑墨水写满了字，笔迹跟电报上的一模一样，但在纸上舒展得多，不像电报那么局促。

他先看了第一页。

“王老板台鉴：

前次电报中提及韩半岛货源一事，今以书信详述。汉江水产朴正洙，我与他于前年秋天有过一段往来。彼时联发海产在星洲的业务正处扩张期，需要大量货源。朴正洙经人介绍找到我，提出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供应一批冷冻大虾。当时我贪便宜，未做实地验货便签了合同。“

王大海换了个坐姿，把信纸往光里挪了挪。

“首批发货尚可，次批便出了问题。货到港后解冻，虾壳表面出现大面积黑斑，肉质松散，且有异味。经化验，系冷冻前存放过久所致。我因此损失了三个酒楼的长期订单，赔偿违约金及运费总计约一万四千美元。事后我欲找朴正洙追责，他推托说系船运途中冷藏设备故障所致，不肯认账。因合同条款对品质标准约定不够明确，我难以追偿。此事不了了之。“

王大海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一万四千美元，放在前年的汇率下，差不多相当于十二万人民币。对一家中小型水产公司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翻到第二页。

“我此后不再与朴正洙有任何往来。此人做生意灵活但缺少诚信，惯于以低价吸引客户，但品质控制极不严谨。据我在槟城的老友告知，朴正洙今年又多了几个韩半岛的供货渔场，库存充足，急于开拓南洋市场。他此次找上你，想必也是看中你的货源品质。以他的习性，先用高价或协议锁住你的产量，待你产能扩大后，再以各种理由压价或拖延结款。此为我一己之见，供你参考。“

王大海把第二页放下，看第三页。第三页的字比前两页稀疏一些，末尾处有一句加粗的。

“你上次询问我前年在韩半岛找货源之事，以上即为实情。我不曾在先前的接触中提及此事，非为隐瞒，只是觉得过往教训不值一提。但如今朴正洙既已找上门来，我想你还是应当知晓。另：酒楼那边，第一批品鉴结果已出，两家的主厨均表示满意。尚有一家明日给出最终意见，届时再电报告知。“

信的末尾是李国良的签名，

王大海把三张信纸按顺序摞好，放在桌面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有蝉在叫，单声调地拖长着，吵得人心烦。但他没去管它。

朴正洙这个人，李国良用“灵活但缺少诚信“来形容。一个把品质协议当废纸的人，现在正在长海县周边晃悠，试图从万渔场周边的渔场收鱼。如果他只是收走给高价，那倒简单了。市场法则，价高者得。但他会用合同锁住渔场的产量，然后过了几个月再以品质问题为借口压价或拖款。

那些渔村的小船队，如果被朴正洙骗了一道，损失是实实在在的。而那些损失，最终会反馈到万渔场的原料供应上。出过事的人家不敢再跟外地人签约，也不敢再跟万渔场签约，怕再上当。

王大海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锁进了抽屉里。

上午九点半，他骑车去了一趟北边的石塘村。石塘村离万渔场最近，隔着一条小河沟，村里的船队有六条木壳船，去年跟他签过一份简单的小规模收购协议，但那份协议没有约束力，双方随时可以解约。

石塘村的村部在一座旧祠堂里，门口两棵大樟树，树荫浓得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王大海到的时候，石塘村的船队队长老高正在院子里补网。老高五十来岁，晒得黝黑，手指粗得像树根，但穿网眼的时候灵活得很。

“大海？你怎么来了？“老高放下手里的梭子，从矮凳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线头。

“老高哥，我来找你谈点事。“王大海从自行车后座上解下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他那份“长期收购合作协议“的定稿，“咱们去年签的那份收购协议，我想重新签一份，比原来的条件好一些。“

老高接过纸袋，没打开看，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咋了？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把合作关系稳定一下。“王大海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以后你的鱼，我按市场价浮动收购，比县水产公司高五分到一毛，结款周期不超过十五天。条件是你们的鱼优先供应给我，不卖给第三方。“

老高把纸袋里的协议抽出来，翻了两页。他不识字，但能看明白表格里写的数字。十五天结款那一行，他看了好几遍。

“十五天？“老高抬起头来，“县里水产公司结款要拖两个月，有时候三个月都拿不到钱。你这十五天。“

“签了协议就是十五天。每季度对一次账，逾期我赔。“

老高把协议合上，用手摩挲了一下纸页，像是在掂量这个承诺的份量。他想了想，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大海，你说按市场价浮动，那万一是淡季、鱼价大跌呢？你还能保证比县水产公司高五分？“

“能。“王大海说，“淡季鱼价跌了，我按跌后的市场价给你加五分。旺季鱼价涨了，我按涨后的市场价给你加一毛。这个条款协议上写死了，反悔不了。“

老高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大樟树。树冠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在地上晃出一片碎金。

“行。“老高说，“我签。但我要回去跟队里其他人说一声，明天给你回话。“

“不急。协议你先拿着，让队里的人都看看。看清楚了再签。“

老高把协议小心地折好，塞进褂子内袋里。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内袋的纽扣扣了两遍才扣上。常年穿海，手的灵活性不如年轻时候了。

王大海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明天让孙小波来取签好的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