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往远处看去,桥下游隔着一两座桥,再往远是横贯城区的那条铁路线。铁轨在夜光里只隐约看得见两道灰白的线,沿着河岸蜿蜒着伸向看不见的远方。那道看不清的线路上,刚刚经过了道义,他的老同学。他忽然觉得这事有些说不上来的巧。今天晚上他本来没打算往这边跑,脚底下不知道怎么就拐过来了,就想看看河面。然后手机就响了,短信就来了。他站在桥上吹着河风,心里头那些一直打转的问题又冒出来:今天为什么偏偏就想往这个桥上跑呢?这个算什么?算是自己选的,还是有什么东西替他选的?
他低头看着手机上那行字,直接按了拨出键。嘟声响了两下,那边接了。胡道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慢悠悠的,带着一点火车车厢里的背景杂音:喂,耀辉。
道义,你走到哪了?
桥店。那是林州往北走的下一站。
李耀辉攥着手机,声音里掩盖不住的一丝埋怨:你真是的。路过了应该下来,咱俩见一面。
胡道义在对面轻轻笑了一声,并没有回应。
咱俩见一面多不容易。。。唉。李耀辉说。他靠在桥栏杆上,河面的凉风从手机和耳朵之间的缝隙穿过去,发出细微的呼呼声。叔的事,你节哀。你是不是好些年没回过家了?
好些年了。。别提这个了。我娘看见我跟见了鬼似的。我进门的时候她站在灶台边上,手里端着个碗,碗啪地掉地上了。胡道义的声音里笑中带着一股子悲。
家里的事你是咋知道的?李耀辉问,上次我去看你的那次,你还说庙里头不让用手机。你是咋接到信的?家里人怎么联系上你的?
没有接到信。师父算出来了,让我回家看看。
“啊?这也能。。。算出来?”
他心里一惊。“那你赶上了没有?”
“赶上了,我第二天就买了票走了。到家第三天夜里,我爸走了。我爸见了我,眼睛瞪老大,一口气没上来。。。耀辉,我想着,也许是我回去把我爸气死的。。。。
“你别胡说。。。。你也别那么想,能见一面,总归是好的。。。”
“谁知道呢。。。。”
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火车的声响填着那段空白。
李耀辉清了清嗓子,换了话题:你这个手机号——以后找你,能跟这个号联系吗?有时候我怪想你的,想问问你,也想跟你说说话。
庙里公用的手机,我负责对外联络,师傅给配的。平时充上电搁在大殿后面,我每天晚上九点去收发一次消息。你发了我能看到,但我可能回得不及时。你存着吧。
李耀辉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名打了三个字:胡道义(寺)。他想了想,又加上一个括号:晚上九点。
火车上信号不好,后面的话开始断断续续。胡道义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过了两分钟,两个人在杂音和缺失的信号里互相道了别。
挂了电话。李耀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手机壳被他的汗捂得温温的。他站在桥上又看了一会儿河面,那几片银箔似的灯光还在晃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水里翻一个身又躺平了。远处的铁路线隐在更深的夜色里,看不见铁轨了,只能看见远处星星点点的几点灯光,不知道是村庄还是车站。他想着胡道义说的那些话,想着他父亲的事,想着师父算出来的这几个字怎么从他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像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就在那一刻,他在心里头做了一个决定,甚至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捋清楚,他也得去一趟沟里窑。他得问问——如果他孩子的位子真的被占了,他俩该怎么办?他过去做过成千上万道题,在他的认知里:难题出来了,一定会有解法。这个道理套在生活中,他认为同样适用,所以,他得把这道题问出来。
我遇到题了,谁出的?怎么解?为什么?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转身下了桥,沿着来路慢慢跑回去。风从河面上跟过来,凉丝丝地贴在他的后背上,像是有人在后面轻轻地推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