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丝绒裙摆扫过椅腿,她的高跟鞋在柚木地板上敲出细而稳的声响。
两人穿过几张餐桌,空气里浮动着洋葱汤的甜香和雪茄的苦香,乐队正换到一支探戈,有人在场中央的舞池里转圈。
他们走到宋怀安面前时,宋怀安正把那支没点的烟搁在烟缸边上,抬眼,先看见亨利。
亨利用法语先开了口,随即换成中文,语气客气而得体:“宋先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
宋怀安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亨利脸上,礼节性地点头致意,随即移到亨利身旁的林观潮身上。
就在那一瞬间,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杯脚在桌面轻磕一声。
方才远远看着,他已经觉得这个女人美得惊人。
此刻她站在咫尺之遥,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那种冲击力。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唇角的弧度,每一处都精致得像是画师耗尽心血勾勒出来的作品。
墨绿色的长裙衬得她肤白如雪,一双眼睛清澈而沉静,像深秋的湖水,看不见底。她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冷香,不是西洋香水那种浓烈的玫瑰或鸢尾,倒像是什么东方的花,被雨打湿了,若有若无。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出现在上海?怎么会出现在1938年秋天的上海?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法国男人的身边?
“这位是?”他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我的未婚妻,林观潮。”亨利自然而然地揽住了林观潮的腰,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她刚从法国回来不久,家里北平人,跟我在巴黎认识的。”
宋怀安的眉毛微微挑起。
未婚妻。法国回来的。北平人。
他的目光在林观潮和亨利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他见过太多这一类组合:一个远东的年轻女人,被西方男人带回上海,顶着“未婚妻”的名分,在租界里写写文章、赴赴舞会、做做沙龙女主人。
她们自以为浪漫至上,实则多半是被爱情或金钱迷昏了头,放着香港、重庆、巴黎的安全角落不去,偏要挤进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里来。这样的女人在上海滩他见得多了,蠢的、天真的一抓一把。
原来又是一个被白人男人迷昏了头的富家小姐。
“林小姐,”他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却透着疏离,像在对待一个需要被记入档案但暂不处理的人,“欢迎来到上海。”
“谢谢宋先生。”林观潮的声音轻柔而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与矜持,像一个真正的不谙世事的大家闺秀。
她甚至稍稍往亨利身后靠了半寸,像是本能地寻求未婚夫的庇护。
宋怀安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重新端起了他的酒杯。亨利识趣地告辞,带着林观潮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然而,在整个后半程的晚餐时间里,宋怀安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那张靠窗的桌子。
他看着那个女人侧着头听亨利说话,偶尔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慵懒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