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之魔女小姐。”
“您不能因为免费，就什么都想要。”
礼堂里非常安静。
安静到叶白甚至能听见身后小男孩偷偷拆糖纸的声音。
伊蕾娜坐在长椅上。
她的手按在魔杖上。
没有动。
这已经很克制了。
至少叶白是这么认为的。
亨里克站在礼堂最前方，手捧经文书，神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烛光落在他银边斗篷上，显得整个人既圣洁，又非常欠扔。
“这是第一句。”
他说。
“请您跟我念一遍。”
伊蕾娜抬起眼。
“念什么？”
“我不能因为免费，就什么都想要。”
“……”
叶白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
伊蕾娜转头看他。
“你低头干什么？”
“检查地板。”
“地板有什么好检查的？”
“看看有没有适合让人冷静下来的缝。”
“你觉得谁需要冷静？”
叶白没有回答。
这种时候，沉默比任何答案都安全。
亨里克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气氛正在变得危险。
他依旧用那种温和的语气说道：
“请不要抗拒，灰之魔女小姐。”
“言语净化的第一步，就是承认欲望。”
伊蕾娜看向他。
“我的欲望是什么？”
“金币。”
“……”
“甜点。”
“……”
“免费住宿。”
“……”
“以及旅馆附赠物。”
“……”
叶白终于伸手按住伊蕾娜的手腕。
她没动。
但他觉得自己再晚一点，魔杖可能就会动了。
亨里克翻开经文书。
“不过您不用羞愧。”
“人类都有欲望。”
“魔女也一样。”
“恶魔只是利用了这些欲望。”
他转向另外三名“被影响者”。
买鸡蛋倒卖的男人低着头，看起来有些心虚。
讲价教学的妇人双手抱臂，一副不太服气的样子。
至于那个把糖果租给别人闻味道的小男孩，则偷偷把糖纸塞回口袋，努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亨里克走到男人面前。
“请说。”
男人叹了口气。
“我不能因为鸡蛋便宜，就全部买走。”
“很好。”
亨里克点头。
“继续。”
男人表情挣扎。
“也不能因为隔壁村鸡蛋贵，就用三倍价格卖给他们。”
“很好。”
“可是他们自己愿意买。”
“这不是重点。”
“但他们买不到鸡蛋。”
“请继续净化。”
男人憋了半天。
“我错了。”
亨里克满意地点头。
然后走到妇人面前。
妇人不等他开口，先说道：
“我不认为讲价有错。”
亨里克语气温和。
“合理讲价当然没有错。”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您在面包店门口收学费。”
“那是知识付费。”
“您收了八个人的钱。”
“我教会了八个人如何买到便宜面包。”
“并导致面包店老板连续两天关门。”
妇人沉默了一下。
“他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叶白听到这里，低声说道：
“其实这个案例比伊蕾娜严重。”
伊蕾娜看向他。
“你拿我作比较？”
“不是。”
“那你刚才说谁？”
“我是说这个村庄的判断标准很混乱。”
“最好是。”
亨里克没有理会两人的低声交谈。
他走到小男孩面前。
小男孩仰头看着他。
“我也要念吗？”
“要。”
“我不能因为糖果很香，就租给别人闻。”
“很好。”
“可是他们真的闻了。”
“这不是问题。”
“他们还说下次会带钱。”
“问题就在这里。”
小男孩思考了一下。
“那我下次便宜一点？”
亨里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叶白看得出来，这位驱魔师虽然判断奇怪，但他确实在努力。
只不过努力的方向有时很容易偏。
很偏。
亨里克重新回到伊蕾娜面前。
“灰之魔女小姐，到您了。”
伊蕾娜面无表情。
“我没有错。”
“这不是认罪。”
“那是什么？”
“是从恶魔的诱导中夺回自己的心。”
“我的心很好。”
“被附身者通常会这么认为。”
叶白抬起手。
“亨里克先生。”
“请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
“她真的没有被附身。”
亨里克看向他。
“我理解您的心情。”
“你可能不太理解。”
“身边重要之人被恶魔影响时，人们往往会否认问题。”
“……”
叶白觉得自己不该开口。
因为他说什么，亨里克都能往“恶魔影响很深”那边解释。
这是一套非常完整的逻辑。
完整到几乎无法反驳。
伊蕾娜忽然站起身。
礼堂里的村民全部紧张起来。
亨里克也握住胸前的银铃。
叶白立即低声提醒：
“冷静。”
“我很冷静。”
“你现在的语气不像。”
“我只是想证明我没有被附身。”
“怎么证明？”
伊蕾娜看向长桌上的饼干。
那里摆着净化仪式用的点心。
蜂蜜饼干、坚果面包，还有一小盘糖渍水果。
她走过去。
拿起一块饼干。
没有吃。
而是放回盘子里。
“看见了吗？”
她说道。
“我可以克制。”
亨里克的神情变得复杂。
“恶魔也会伪装克制。”
伊蕾娜又拿起一枚糖渍水果。
放回去。
“这样呢？”
“更像伪装。”
“……”
叶白看见她握着魔杖的手指收紧，立刻站起来。
“那我来。”
伊蕾娜看向他。
“你来什么？”
“证明。”
叶白走到长桌前，将那盘饼干端起来。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把饼干分给了附近的孩子。
孩子们愣愣地接过饼干。
“现在没了。”
叶白说道。
亨里克看着空盘子。
“您这是？”
“排除诱因。”
“……”
亨里克沉默片刻。
“非常果断。”
叶白点头。
“谢谢。”
“但您刚才没有征得仪式负责人的同意，就擅自分配公共点心。”
“所以？”
“这可能也是贪婪的一种表现。”
叶白也沉默了。
伊蕾娜坐回长椅，语气平静地说道：
“你现在也被怀疑了。”
“我发现了。”
“感觉如何？”
“不太好。”
亨里克却没有继续纠缠这件事。
他重新举起银铃。
“玩笑到此为止。”
他的神情变得比刚才严肃许多。
“接下来，是正式净化。”
礼堂里的村民也随之安静。
烛火在同一时间压低。
熏香的味道变浓。
叶白抬头看向屋顶。
几根银线从梁柱之间垂下，绕过吊灯，连接到礼堂四周的铃铛上。
这不是普通的仪式布置。
“伊蕾娜。”
“嗯。”
“那些铃铛有术式。”
“我看见了。”
“不是检测。”
“那是什么？”
叶白还没回答，亨里克已经开始念诵经文。
铃声响起。
叮——
第一声响起时，买鸡蛋的男人打了个寒战。
他的口袋里有东西掉出来。
是一枚黑色硬币。
硬币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长椅旁。
叶白看向它。
硬币正面刻着一只张开的手。
背面则刻着一张模糊的笑脸。
亨里克的表情变了。
“别碰！”
他说得太晚。
小男孩已经弯腰捡了起来。
“这个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刻，小男孩的眼睛变成了金币一样的颜色。
他攥紧黑色硬币，转身就往礼堂外跑。
“抓住他！”
村民们乱成一团。
有人起身，有人撞翻长椅，还有人试图去抢那枚硬币。
叶白抬起魔杖。
一圈银白色术式从地面展开，先一步锁住小男孩的脚踝。
小男孩扑倒在地，却没有哭。
他死死抓着硬币，脸上的表情不再像孩子。
“我的。”
他说。
“都是我的。”
买鸡蛋的男人突然站起来。
“那是我的！”
讲价妇人也伸手。
“给我看看，别想独吞！”
伊蕾娜终于明白了。
这三个人不是因为行为奇怪才被认为受影响。
而是真的碰过什么东西。
只是亨里克把“恶魔影响”扩大到了她身上。
“原来还真有恶魔。”
叶白说道。
“你听起来有点失望。”
“不是失望。”
“那是什么？”
“我在想，亨里克的判断到底算错还是没完全错。”
“他把我也算进去了。”
“所以还是错。”
亨里克已经冲到小男孩身边。
他摇响银铃。
铃声落下，小男孩手中的黑色硬币震了一下。
孩子发出尖叫。
不是痛苦。
更像不甘心。
“不要拿走。”
“这是我的！”
“我可以换更多糖。”
“所有糖都是我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尖。
最后竟变成了另一种沙哑的笑声。
礼堂的烛火全部变成暗金色。
散落在村民口袋中的铜币、银币，甚至伊蕾娜包里的金币，都开始发出细小的震动。
伊蕾娜立刻按住旅行包。
“它想引动所有钱币。”
叶白说道。
“我知道。”
“你先别生气。”
“我是在防止它偷钱。”
“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这当然是重点之一。”
硬币从小男孩手中浮起。
黑色表面裂开，露出里面蠕动的暗金色光芒。
一个很小的身影从硬币里钻了出来。
只有巴掌大。
头上长着两只弯角。
背后有一对薄薄的翅膀。
它穿着像商人一样的小外套，手里还拿着一把迷你算盘。
如果忽略那双贪婪得发亮的眼睛，它甚至有点滑稽。
小恶魔站在硬币上，向众人行了个夸张的礼。
“各位晚上好。”
“感谢各位欲望充足的灵魂。”
“尤其是这位——”
它转向伊蕾娜。
伊蕾娜的眼神危险起来。
小恶魔立刻改口。
“这位非常理性、非常善于管理经费的魔女小姐。”
叶白差点没忍住。
伊蕾娜看向他。
“你又笑了？”
“没有。”
“你肩膀动了。”
“我在调整呼吸。”
小恶魔搓了搓手。
“别紧张。”
“我不是那种粗鲁的恶魔。”
“我只是帮大家发现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
买鸡蛋的男人捂着头。
“我想要钱……”
妇人咬牙说道：
“我只是想证明讲价很有用……”
小男孩趴在地上。
“我想吃糖……”
小恶魔满意地点头。
“看，多诚实。”
“人类本来就贪婪。”
“魔女也一样。”
它看向伊蕾娜的旅行包。
“明明房间里的水果可以不带走。”
“但不带走就觉得亏。”
伊蕾娜抽出魔杖。
“你再说一遍？”
小恶魔立即躲到黑色硬币后面。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是我已经付过住宿费的合理物品。”
“对对对。”
小恶魔点头很快。
“所有贪婪最开始都有合理理由。”
叶白低声说道：
“它现在很会挑衅。”
“我看出来了。”
亨里克站起身，银铃对准小恶魔。
“贪婪恶魔。”
“终于现身了。”
小恶魔看向他，露出笑容。
“驱魔师先生，晚上好。”
“感谢你这几天帮我聚集了这么多人。”
亨里克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如果没有你的净化仪式，他们的欲望怎么会被集中到这里？”
小恶魔踩着硬币转了一圈。
“鸡蛋、面包、糖果，还有一位很有潜力的魔女小姐。”
“多么美妙的晚餐。”
亨里克握紧银铃。
“胡说。”
“是你害了他们。”
“我只是把他们叫到这里。”
“你把他们叫到这里。”
小恶魔笑着说：
“差别很大吗？”
亨里克的脸色难看起来。
叶白看了他一眼。
亨里克确实不是坏人。
他发现村民异常后，试图处理。
只是他的方式太粗糙。
把所有近似贪婪的表现都划进同一个圈，再用仪式集中净化。
结果反而给了恶魔一顿更方便的大餐。
“现在怎么办？”伊蕾娜问。
“先别让它碰钱。”
叶白抬起魔杖。
“它的本体应该在那枚硬币里。”
“打碎？”
“不行。”
亨里克立刻说道：
“贪婪恶魔寄宿的钱币如果被强行摧毁，里面的欲望会扩散到所有接触过它的人身上。”
叶白看向他。
“这个你倒是知道。”
亨里克表情尴尬。
“经文里有写。”
伊蕾娜问：
“那经文有没有写怎么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