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到底谁养活谁?
「大人说的是。」高尚贤等人深以为然道:「江南工商发达,士兵在失去土地后,大都在作坊、码头、商号中打零工过活,加上老板们整天向他们灌输是我收留了你们,不然你们全家都得饿死」你不干有的是人于」之类的说法,以至于他们真觉得是东家赏饭吃了。」
「是啊,所以我们要做出调整,」苏录沉声道:「不能让大伙再泛泛诉苦了,要设置议题,主动引导他们去看清真相!」
「是。」众人忙齐声应道。
经过一番讨论,会上最终定下了两个中心议题,其一,到底是穷人养活富人,还是富人养活穷人?第二,该让富人多交税,还是穷人多交税?
苏录还决定亲自下营,参加一场诉苦大会。
没有提前打招呼,他便来到了西官厅的勇毅营。兵丁们已经在校场上团团围坐,苏录让营官不要声张,悄悄坐在了最外圈。
大圈中央,主持诉苦大会的是营教导高尚贤一这官职是苏录新设的,并非监军文官,也不用带兵打仗,而是专管全营将士的思想工作,保证全营上下服从命令听指挥。
高尚贤往中间一站,开门见山道:「我问大家个问题,大伙有没有想过,到底是我们这些卖力气的穷人,养著那些开织坊、开铺子、开牙行的老板,还是那些老板养著我们?」
这问题一下子就勾起了将士们的兴趣,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
一个二干出头的大头兵小丁大声道:「那肯定是老板养我们啊,是老板给我们发钱,又不是我们给老板发钱。」
「是啊,老板不开买卖,我们去哪干活挣钱?」不少人点头附和。
「养个屁!」却也有人激烈反对,坐在第三排的老周腾地站起来,脸憋得通红道:「我家婆娘在三山街陈家织坊,一天坐八个时辰,眼睛都熬花了,织三个月的妆花缎,出货价二十两一匹,我老婆少说给李老板挣了一百两。李老板却鸡蛋里挑骨头,说我婆娘织坏了一寸边,只能给一半工钱!」
「结果熬了三个月,就拿了二两三的银子。我婆娘不忿跟他理论,他叫护院把人撑出来,推倒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摔断了胳膊,到现在还做不了工。」他恨得牙根痒痒道:「我去找他理论,只想让他给点汤药钱,他却买通了我们千户,反打了我二十军棍,说我讹诈富户!」
老周红著眼看著小丁等人,愤然道:「我就问问你们,他李老板连织机怎么用都不知道,那缎子是他自己织的?他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我婆娘没日没夜熬三个月,连抓药的钱都拿不到,娃儿已经一年没见过荤腥了,他家里的狗都天天吃肉!这叫他养我们?是我婆娘拿命给他挣钱,养著他和他的狗才对!」
「就是!」第二排的黑大个王虎也气呼呼地站起来,「我之前在码头扛大包,干一天扛两百石米,拿的钱连买两升米都不够。那回下雨路滑,摔撒了一包米,就扣了我两千石的工钱!干了半年,就光糊了一张嘴,一文钱没攒下。」
「我到现在连媳妇都娶不上,粮行的刘老板今年就娶了俩小的,最小的才十四,还天天跟我们显摆,呸!恶心!」说著他气愤道:「米是我们扛的,船是我们卸的,他刘老板坐在凉棚里扇扇子,转手就能赚一倍!还整天不要脸地说什么没有我开粮行,你们连包都没地儿扛」,我干他娘————没有我们扛大包,他的米能自己长翅膀,从船上飞进铺子里?」
「还有我哥!」年纪最轻的张小蛋也红著眼圈站起来,「我哥在城南染坊染布,手天天泡在靛蓝里,烂得都见骨头了。老板却说学徒三年,只管饭不给钱,可那是学徒吗?明明拿他当整劳力使,一天染二十匹布,来来回回六七遍,每天累得都端不起饭碗来!」
「我哥干了一整年,就年底发了一吊赏钱,还得给老板磕头才能给。转过年,我哥说不想干了,他还要我哥赔十两银子的学徒钱」,逼得我哥直接上了吊!」
「不是我哥他们从早到晚挑水浸布,反复下缸拎布、漂洗拧干、晒布收布、捶布清缸,他钱老板进的布能自己从白变蓝?他穿的绸子、婆娘戴的金子,哪一样不是我哥他们的血汗换的?你们说这到底是谁养活谁?!」
小丁等人哑口无言,一个个皱眉沉思。
将士们这倾诉欲被彻底激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诉苦不迭,有在瓷窑被压了半年工钱的,有老爹在船厂被压断腿,老板一文不赔的,有自己累死累活干了一年,到年底被老板寻个由头开除,故意不给工钱的————真讲起来,血泪一点也不比控诉勋贵那场少多少。
高尚贤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压了压手,等大伙声音小了,便道:「现在大家都明白了吧?那些老板天天说什么我给你们活干,是我赏你们饭吃」,可布是你们织的,米是你们扛的,房子是你们盖的————所有活都是你们干的,他们身不动膀不摇,拿著你们挣的钱吃喝嫖赌、穿金戴银,买地盖房、娶小老婆,这哪是他们养你们?是你们拿命,养著这些吸血水蛭!」
校场上静了片刻,不知道谁先骂了一句狗日的黑心老板」,紧接著骂声连成一片,操娘日宗之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