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特农场,东南角。
朱庇特蹲在垄沟边上。
他左手捏着一根木棍,右手正将一条细麻绳绕在已经长到小腿高度的番茄苗上,试图把它固定在身旁刚插好的支撑杆上。
乔纳森说过,番茄苗如果不及时搭架就会倒伏在泥里,果实接触到潮湿的地面之后会烂掉。
不过这些并不是最关键的。
“重要的是如果你把这些番茄弄遭了,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老农夫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开口。
朱庇特只是冷笑。
他可是神王!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
“......嘎吱!”
朱庇特吹着口哨,随手把一块瘦小的番茄苗随手拔出抛飞。
这种瘦弱的家伙在弱肉强食的肯特王国里只会死亡,不如自己给他一个痛快。
“呼...”
朱庇特难得心情愉快地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天空。
万里无云。
曾经,他坐在那把白色的王座上俯瞰凡间的时候,觉得天空不过是自己的穹顶,万物不过是自己的庭院中微不足道的陈设。
现在他蹲在泥地里...
倒是别有一番感受。
朱庇特将视线从天上收回来,弯下腰继续去绑番茄苗。
脚步声从麦田那边传过来。
这座农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
乔纳森巡田、玛莎去鸡舍捡蛋、氪普托偶尔从谷仓顶上飘下来在番茄地里撒一泡尿然后若无其事地飘走。
但丁有时候会从十字裂缝钻出来从地里摘下三颗番茄,其中一颗远往他脸上砸,另外两颗带回去不知道给谁总之就这样尖叫着跑路。
不过这个脚步声对他来说...
朱庇特挑了挑眉,他侧过头去看了一眼。
一个金发男人站在番茄地边缘,一身白纱从肩头垂落到脚踝。
这打扮怎么那么眼熟?
哪来的骚包?
“你好。”
来人微微颔首,“我叫加百列,是一位吟游诗人。”
“你要干什么?”朱庇特挑了挑眉,
“讨一碗水喝。”加百列将双手交握在身前,“赶了很远的路。”
朱庇特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
“水管在那边。”朱庇特指了指番茄地的尽头。
加百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多谢。”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白色纱衣的下摆在泥地上方一寸处飘动着,却一丁点泥点都没有沾上。
朱庇特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这家伙的衣服是防水的?
算了。
管他的。
朱庇特蹲回去继续绑他的番茄苗。
水管那边传来了水流的声音,大约半分钟之后,水声停了。
“感激你的慷慨。”
加百列在番茄地的边缘停了下来。
“喝完了就走吧。”朱庇特随口道。
“......”
可加百列没有动。
“喂。”朱庇特不满地侧过头去,“喝完了就走,你还想干什么?要饭呢?”
“你这块地打理得不错。”
“......”
“那当然,本王亲手侍弄的土地,岂有不丰收之理。”
加百列嘴角动了一下。
“本王?”
朱庇特意识到自己嘴快了。
“你管我怎么说话。”他生硬地补了一句,“赶快滚!”
加百列再次颔首,随即沿着垄沟之间的小径朝麦田方向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轻,背影和来时一样干净。
朱庇特目送着他消失在了麦浪的起伏之中,蹲下去准备继续...
等会儿?!
他是从哪个方向走过来的?
麦田那边。
麦田的那一侧是什么?
结界的外缘。
尼普顿说过的那句话正在他的耳膜里回响...
“这里有结界。覆盖了整座农场和周围数公里范围的隐秘结界。无法进入,也无法离开。”
那这个自称加百列的家伙......
他是怎么进来的?
金发,白衣?!
莫不是母神派来拯救他的祭司?!
朱庇特猛地站起来。
可身后只剩下金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着,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什么都没有。
连脚印都没有。
“不——!”
凄厉的哀嚎回荡在田野之上。
“出去带上我一个啊——!”
朱庇特朝着空无一人的麦田大喊。
没有回应,风吹麦浪的声音占据了整个世界。
朱庇特的双手垂在身侧,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就这么愣愣地看着面前那片在晨光中波澜起伏的金色海洋。
“......”
“......大早上鬼叫什么?”
十字裂缝在朱庇特身后裂开。
尼普顿从裂缝中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外带咖啡。
“你是笨蛋吗?”海神喝了一口咖啡。
朱庇特转过身来。
眼神异常悲壮。
“如果我没看见过黎明。”神王悲伤地落下了眼泪,“我绝对能忍受黑暗。”
尼普顿懵圈了,这大早上什么情况?!
“你究竟在说什么?”
“有一个人来过。”
朱庇特喃喃道,“一个金发、白衣、自称吟游诗人的家伙。他从结界外面走进来了。然后我让他走了。然后他就消失了。”
尼普顿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你在嚎什么?”
“他能穿越结界!”朱庇特走上前一步,“他能进来就说明他能出去!他能出去就意味着他可以带着我一起出去!但是我让他走了!我亲口跟他说走吧!”
“......”
“你确定你看到的不是热射病的幻觉?”
“放屁!”
朱庇特一把扯开领口,指着自己的胸膛,“我是谁?我是朱庇特!万雷之主的眼睛不会产生幻觉!”
尼普顿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朱庇特胸口的汗渍上收回来,用吸管搅了搅杯中的冰块。
“加百列。”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金发,白纱衣。”
“你认识?”
“有点印象。”
尼普顿将鸭舌帽的帽檐往上推了一寸,“但如果这个人真的能无视隐秘结界自由进出......”
“算了...”
“我去工作了。下班之前不要骚扰我。”尼普顿转身朝谷仓走去,
“等等!”
朱庇特追上一步。
“你就不能多待一会儿?”
“不能,今天还有一个谷仓的农作物要搬。”
.........
同一时间。
斯莫威尔镇。
加百列的脚步落在了柏油路面上。
农场已经在他身后了,连同覆盖了整片土地的隐秘结界一起被他甩在了身后。
说实话,这个镇子不对劲。
从他踏入这片区域开始,他的感知就一直处于一种被轻微压制的状态。
而且...
某种弥散在整个镇子空气里的残留物亦是在让他感到不安。
圣光。
稀薄的圣光残留,薄到普通人类的感官完全无法察觉,甚至连大多数低阶魔法使用者都感应不到。
但对于他这种存在来说......
这里有天使的痕迹。
很多个。
加百列将双手交握在身前,金色的眉头紧锁。
天界出了大事。
哪怕他此刻心脏被封印,圣光被剥夺,可他依旧能感知到整个天界正在以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崩塌着。
而崩塌的碎片正在落向人间。
他的同胞。
加百列能感应到他们的存在,分散在这座小镇上,微弱的圣光信号像是磷火般明灭不定。
天使加快了脚步。
脑子里亦是思考起刚刚在那座农场中的发现。
蹲在泥地里绑番茄苗的金发男人。
从外表上看就是一个被太阳晒得发红的年轻帮工,和这片区域内任何一个凡人工人没有区别。
但加百列不是凡人,他看见了男人身体中沉睡着的东西。
一副承载过神力的身体。
加百列在三千年前见过不少神明以肉身行走人间的案例,但那些存在大多保留着某种非人的微光残留,一种即便压制了全部力量也无法完全隐匿的位格辐射。
蹲在番茄地里的金发男人身上确实有这种辐射。
神王级别。
加百列皱起了眉。
而且那个男人对自己周遭的环境似乎毫无警觉...
方圆之内至少数百个天使,其中几个甚至强到了连结界都无法完全遮蔽的程度,而他蹲在那里绑番茄苗的时候脸上只有被太阳晒出来的烦躁...
不知道是哪个神系的神王。
是为了体验凡人生活而将自身神力压制到了连基本环境感知都丧失了?
真是愚蠢。
危险就在他身边,他却一无所知。
加百列摇了摇头,将那个金发农夫的影像从脑海中推开。
不关他的事。
他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
圣地亚哥加工厂。
加百列站在工厂对面的人行道上,将身体隐在一棵树干后面。
近了。
圣光集中在这栋建筑的内部...
加百列将呼吸放慢,顺着工厂侧面的围墙绕到了后门的位置,他伸出手,将门推开了一条...
“喂!”
一只手从门的另一侧猛地伸出来,将门板从内侧往外推开。
“你这家伙?!”
加百列被迫后退了半步。
只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人站在门框里面,表情在看清门外来者的一瞬间从警惕过渡到了某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梅尼...梅尼洛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