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1 / 2)

十二月的京城,被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

但国内收视率第一的王牌棚内综艺《周末大爆炸》的录制现场,却热得像个蒸笼。

为了给文艺片《哑钟》争取哪怕多百分之一的排片率。

一向抗拒过度营销的林天,破天荒地按下了妥协的印章。

他把苏凡和沈星辰,塞进了这个充满了塑料笑声和夸张音效的名利场。

演播厅里,五颜六色的射灯像疯了一样地乱晃。

主持人手里拿着几张台本卡,正带着几个常驻嘉宾在台上做着极其幼稚的泼水游戏。

台下几百名被花钱雇来的职业观众,极其配合地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爆笑。

这种快节奏、强刺激的奶头乐,正是当下娱乐工业最完美的提款机。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今天带着新电影来到现场的重磅嘉宾!”

主持人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对着镜头极其夸张地拔高了音量。

“苏凡!沈星辰!”

伴随着一段极具动感的电子舞曲,后台的升降门缓缓打开。

苏凡今天穿着一件极简的黑色风衣,里面是纯白的高领毛衣。

沈星辰则是一身没有任何多余修饰的深蓝色长裙。

两人身上的那种极其沉静的气场,和这个喧闹的舞台格格不入。

就像是两幅被强行挂在迪厅里的黑白水墨画。

“苏凡,听说你在《哑钟》里演了一个得老年痴呆的老头?”

主持人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综艺特有的、极度夸张的好奇。

“为了满足我们台下粉丝的愿望。”

“能不能请你用电影里那个老爷爷的声音,唱一下最近爆火的那首网络神曲《喵喵喵》?”

话音刚落,大屏幕上立刻弹出了那首神曲极其洗脑的歌词。

后台的音响师也极其默契地放出了动感十足的伴奏。

场下的粉丝开始疯狂地尖叫起哄。

在他们看来,让一个高高在上的影帝做出这种极具反差萌的滑稽动作,就是最完美的综艺效果。

这种套路,在圈内被称为“下凡”。

但苏凡站在舞台中央,极其安静地看着大屏幕上那些跳跃的粉色字体。

他没有去接主持人递过来的麦克风。

他的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或者愤怒。

只有一种看透了娱乐本质后的极其深沉的悲悯。

“对不起。”

苏凡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坚定。

“老陈是个连自己名字都会忘记的修表匠。”

“他的世界里没有网络神曲,只有逐渐死去的记忆。”

“我不能为了五分钟的收视率,去侮辱一个苦难的灵魂。”

现场的音乐伴奏极其突兀地卡了壳。

主持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常驻嘉宾们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硬茬。

综艺录制最怕的就是这种不配合的“冷场”。

导演在台下急得疯狂挥手,示意主持人赶紧圆场。

就在气氛即将降至冰点的时候。

沈星辰极其自然地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苏凡的身侧。

“既然是宣传电影,不如我们把电影里最真实的声音,带给这个舞台。”

她没有去要任何乐器伴奏。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从手腕上解下了一块极其老旧的机械手表。

那是电影里,老陈留给女儿的唯一遗物。

沈星辰将手表贴近了自己领口那个极其灵敏的隐藏式收音麦。

“滴答。”

“滴答。”

极其微弱的机械秒针跳动声,通过演播厅顶级的音响阵列,被无限放大。

在这个刚刚还吵闹得仿佛菜市场一样的演播厅里。

这规律的、单调的滴答声,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压迫感。

沈星辰闭上眼睛,就在这单调的秒针律动中,直接清唱出了《哑钟》的同名推广曲。

她没有用任何华丽的共鸣。

而是用一种极其干涩的、仿佛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的咽音。

“时间是一把生锈的锁,把昨天锁成了永远的谜。”

第一句歌词出口,现场那几百个职业观众,下意识地停止了窃窃私语。

这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觉得心酸。

它没有任何流行的记忆点,却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极其精准地扎进了每个人的心脏。

“我忘了怎么微笑,忘了回家的路,却还记得你掌心的温度。”

沈星辰的声音开始出现极其轻微的颤抖。

那不是技巧,那是极致的情感投入后,声带边缘发出的悲鸣。

苏凡没有唱歌,他只是极其安静地站在沈星辰身边。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刺眼的聚光灯,看向了观众席最后一排的黑暗角落。

他的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

那种被岁月剥夺了所有尊严的无力感,再次极其完美地附着在了他的躯壳上。

没有一句台词,甚至没有任何肢体动作。

他仅仅靠着一个眼神,就在这个最浮躁的综艺舞台上,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名为“衰老”的黑洞。

主持人呆呆地站在一旁,手里还举着那张写满了搞笑段子的台本卡。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提出的那个要求,是多么的残忍和可笑。

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所有人都拼命地想要加快速度,想要用最夸张的笑声去填满空虚。

却根本不敢停下来,去听一听生命流逝的真正声音。

沈星辰的歌声渐渐收尾。

最后的一句哼唱,极其巧妙地融入了手表的滴答声中。

直至完全被秒针的声音吞没。

演播厅里陷入了长达两分钟的绝对死寂。

没有人起哄,没有人尖叫。

甚至有几个坐在前排的年轻女孩,极其压抑地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台下的综艺导演原本还在为苏凡的拒演而愤怒。

但此刻,他看着监视器里那张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工业污染的侧脸。

他极其颓然地放下了手里的对讲机。

他知道,这段长达五分钟的没有笑声的“播出事故”。

一旦在周末的黄金档播出,将会对整个国内综艺圈的生态,造成极其恐怖的降维打击。

“谢谢大家。”

苏凡极其缓慢地回过神来,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星辰重新将那块旧手表戴回了手腕上。

两人并肩走下了那个被霓虹灯包裹的舞台,背影极其决绝。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林天站在演播厅的出口处,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看着走出来的苏凡和沈星辰,林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释然的微笑。

“不管票房最后能卖多少。”

“你们今天,把凌天娱乐的骨气,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这群资本的脸上。”

苏凡将风衣的领子竖了起来,挡住了刺骨的寒风。

“走吧。”

“真正的电影,不需要去讨好任何不属于它的笑声。”

在这条充满妥协和诱惑的娱乐主线上。

他们依然是那群最固执的逆行者。

用最极致的慢,去对抗这个世界疯狂的快。

京城国贸大厦的地下三层,是一间不对外开放的顶级内部审片室。

这里的真皮沙发上,常年坐着掌握国内电影生杀大权的八大院线经理。

今天下午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古巴雪茄味和令人窒息的算计感。

大银幕上刚刚放映完一部投资三个亿的贺岁档喜剧片。

几个院线大佬翻看着手里的数据预测表,极其满意地互相交换着眼神。

“这种爆米花喜剧,受众广,笑点密集,首日排片直接给到百分之四十吧。”

北方院线的总负责人王董吐出一口烟圈,极其随意地定下了一部电影的生死。

林天坐在审片室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捏着《哑钟》那个薄薄的拷贝盘。

苏凡和沈星辰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三个人就像是误入名利场的异类。

“林导,接下来该看你们凌天娱乐的片子了。”

王董靠在沙发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语气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敷衍。

“说实话,你们那天的综艺直播我看了,确实很感人。”

“但感动是不能当饭吃的,观众买票进电影院,是为了放松,不是为了找虐。”

“这种讲老年痴呆的沉闷文艺片,我看最多只能给百分之一点五的午夜场排片。”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审片室里发出了几声不加掩饰的轻笑。

百分之一点五的午夜场,意味着这部电影甚至连见光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直接判处死刑。

林天没有发火,也没有去掏出什么口碑数据来争辩。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站起身,将手里的拷贝盘递给了放映员。

“王董,我不需要你们看完完整的一百二十分钟。”

“你们的时间比金子还贵,我只占用大家最后的十分钟。”

林天转过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沈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