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造势 借势 驭势 破势
宗正卿高睦一语既出,顿时满堂错愕。
今天不是文会大典么?大家授官封秩的挺开心的,怎么忽然就转到皇帝要纳皇贵妃的事儿上去了?
杨灿眸色骤沉,戾气乍现,偏在此时,崔临照先他一步开了口。
「陛下!」
崔临照款款上前,盈盈一拜,端雅如松。
「宗正卿大人谬赞,小女子愧不敢当。只是民女性本疏淡,唯嗜典籍,毕生所愿,只在穷究经义、探览文章奥妙、辨析古今兴衰之变。」
「宫禁规制森严,礼法桎梏缠身,非民女所喜,更非民女所求。
民女志在士林问道、笔墨传心,愿以一生治学为归宿,还请陛下成全。」
说著,她借著敛衽垂首,行礼拜谢的机会,眼波流转,飞快瞥向身侧的杨灿,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二人这一幕隐秘的互动,台上的高淡尽收眼底,他深邃的眼眸中不禁掠过一丝隐晦的憾色。
他想试试杨灿会不会怒,只要杨灿冲冠一怒,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了杨灿了,真是可惜。
崔皓大惊之后,也迅速反应过来。
青州崔氏本就是山东顶级高门,煊赫数百年,若产生一位皇贵妃,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青州崔氏却将因为这桩婚姻捆绑在皇家身上,沦为皇权附庸。
崔氏世代积累的底蕴、人脉、潜力,终将被皇族层层裹挟、寸寸蚕食,化为皇族势力壮大的养分。
而且,这是自绝于士族,成为士族公敌。
这和太原王氏的王胜以文魁之名入直中枢,成为天子近臣不同。
因为子弟入仕是每一家山东高门都有的事情,可联姻却是成为皇帝的外戚。
士子以其才得以授官,这是常规的仕途之路。天子用其才、士族出其贤,双方各取所需,士族影响力反而会因此扩大。
但入宫封妃,是把崔氏家族化为外戚。
人家一个弟子入仕,是个体崛起,反哺宗族。
一个女子入宫,却是绑定整个家族成为外戚,身份与立场从此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国丈胡延之眸光骤然一沉,火速抬眼,望向端坐凤椅的皇后胡妩。
胡妩端坐椅上,身姿端正,神色雍容,看似平静得很。
可是,却有一种寒潭覆雪般的压迫感笼罩著她的周身。
纳崔临照为皇贵妃,的确————是分裂山东士族的一个有效手段。
如此可以分化瓦解山东高门抱团之势,打破士族共治朝堂的格局。
可是,大穆也将因此产生一个崔氏外戚势力,瓜分胡氏外戚集团的权力,与后族相互制衡、彼此牵制。
原本与帝族分庭抗礼的后族,从此将不再是一家独大,而是会和新兴的崔氏外戚势力相互制衡、彼此消耗,最终双双受制于天子。
胡妩心中冷笑连连,我的男人,还真是好手段,好算计!
皇叔高睦朗声一笑,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崔女郎以闺阁弱质,潜心治学、角逐士林,实属世间罕见的奇女子。」
「若能入宫辅佐中宫,乃是天下之幸。女儿家么,天性羞涩,自然不好亲口应承。
常言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不知崔氏家长意下如何?」
崔皓心头一凛,连忙拱手道:「陛下纳娶贵妃,乃宗庙大典、朝廷重事,干系天下礼制、朝堂体面,仪轨森严、诸事繁琐,绝非仓促可定。」
「侄女临照常年游学四方,性子疏淡闲散,恐难担后宫尊位、匹配皇家盛仪。
且其父早逝,生母尚在故里,老朽身为伯父,名分有别,万万不敢越俎代庖,擅自决断晚辈终身。」
说罢,他深深一揖,态度恭谨:「伏请陛下宽限时日,容臣归宗之后,召集族老合议,再问询其母心意,诸事议定,自会具疏上奏,禀明陛下。」
高琰垂眸凝视著崔皓,淡淡一笑:「崔家长言之有理,此事容后再议吧!」
高琰仿佛全然不曾把皇叔高睦所提建议放在心上,朗声道:「著吏部即刻整理本届晋阳文会所有上榜士子名册,张榜公示天下。
待吏部逐一铨叙考核、核定品级、拟定官职后,再颁布敕书,令众士子赴任履职。
话音落,他袖袍一拂,朗声道:「摆驾,回宫。」
凤椅之上,胡妩袅娜起身,走得风情万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帝后二人依旧并肩携手,一副情深伉俪的模样,在众人俯首中,缓缓走下高台。
天子銮驾、后宫仪仗次第随行,内侍宫人列队簇拥,旌旗肃穆,仪仗浩荡,浩浩荡荡地出了清晖园。
崔皓缓步走到崔临照身前,面色凝重。
崔临照微微敛衽,道:「伯父,侄女绝不入宫。」
崔皓乜了不远处的杨灿一眼,冷哼道:「为了他?」
「不然呢?」崔临照挑眉:「莫非伯父,希望侄女入宫为妃?」
崔皓当然不愿意,可是让崔临照下嫁一个边藩家臣,实也有辱门楣,他一样不愿意。
这时,几个皓首老者走了过来。
头前一人,拄著竹杖,正是太原王氏的大家长王老太爷。
与他同行的,还有卢、郑等山东高门的宗老。
王老太爷顿了顿竹杖,笑道:「贤弟啊,你我这班老朽,近年来各守祖宗家业,已经久未聚首了。
若非今日文会大典,我竟不知你来了晋阳。
既然来了,我这地主岂能失了礼数,便由老夫作东,你我一众老友小聚一番,如何?
「」
崔皓当然知道,他们不是要跟自己叙旧,而是要商量皇帝纳妃的事儿。
劝皇帝纳妃,这是有的,但——点名某人,请皇帝纳之,这怎么可能?除非是皇帝授意。
所以,这可不是简单的儿女嫁娶之事,他们自然得找崔家这位大家长商议一番。
崔皓当即答应一声,便与几位老者联袂而去。
深秋时节,天高气肃,满园草木萧瑟。
清晖园内古木参天,青枫染遍丹红,银杏缀满鎏金。
徐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残叶簌簌翻飞,林间清寂幽深。
杨灿与崔临照并肩漫步林间,身影相依,入目如画。
杨灿道:「阿沅,我未料到高琰会将主意打在你身上。局势已然至此,我们不必徐徐图之了,我现在便带你离开晋阳。」
崔临照微微歪头,一双眸子澄澈如墨、灵动似雀,含笑反问道:「杨郎这是要与大穆天子争女人?就不怕龙颜大怒吗?」
杨灿脚步骤然顿住,定定凝望著她,自光坦荡:「他高淡若敢罔顾天下公议,恃皇权欺压藩臣、强夺我心中所爱,那我杨灿,便敢冲冠一怒为红颜,纵使鱼死网破,亦绝不退——
让!」
崔临照心中一甜,却娇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人,惯会说些甜言蜜语,哄我开心。」
她牵起杨灿的手,眉眼弯弯,甜笑道:「好啦,不必忧心,此事,成不了的。」
崔临照信心满满地道:「伯父不会答应,所有的山东高门,都不会答应。
你当方才王、卢几姓的老人家邀我伯父,真是去饮宴叙旧了?
而且,你没看到皇后离开时,脸都黑了么?后族也不会坐视不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