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交替,两日淅淅沥沥的冷雨,如天公抖落的银针,将盛夏的燥热逼退不少。
转眼间,已到了东平府发解试武试的正日子。
这场关乎前程、荣耀乃至身家性命的较量,即将在上千名披坚执锐的武生中拉开帷幕。
东平府武举发解试的武试考场,设在城外十里一处宽阔谷地。
此地三面环山,地势如瓮,天然便是绝佳的演武场。
官府如此安排,算盘打得噼啪响:一来,高耸的谷壁如同天然看台,可容万千百姓远远围观,彰显大宋尚武国威;二来,谷口一夫当关,军卒把守严密,严防夹带舞弊,考场内外隔绝分明,众目睽睽之下,纵有宵小也难施手脚。
?三更梆子刚敲过第一声,西门府内院西厢房的灯火便倏然亮起,昏黄的光晕刺破雨后的黑暗。
西门庆翻身坐起,眼底毫无困意,只有一片沉凝的锐利。
厨娘早已备下硬实的炊饼、酱牛肉和一小碗浓汤。
西门庆吃得很快,却极有分寸——连汤都只敢小啜几口。
不为别的,等会儿那几十斤重的盔甲一旦上身,若在考场上突发内急,那便是天大的笑话。
发解试武试允许武生自备弓箭马匹,以示家资底蕴与平素准备。
然兵器却严禁自带,一律由场中军械库统一配发制式长枪大刀。
此举明为公平,杜绝有人倚仗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占尽便宜,暗里却也堵死了某些人想以奇门兵刃出奇制胜的念头。
打个比方,有人拿着一把销金断玉的宝刀,那别人还怎么玩?
?天色熹微,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西门庆早早穿戴整齐,一跃跨上白龙马,真是威风凛凛!只见他:
头戴一顶铺霜亮银盔,上撒着一把青缨;身穿一副钩嵌梅花榆叶甲,系一条红绒打就勒甲绦,前后兽面掩心;上笼着一领白罗生色披风,垂着条紫绒飞带;脚蹬一双黄皮衬底靴。背后一张泥金鹊画细弓,胯下神骏白龙马配着火焰纹牛皮马鞍,不住地刨着蹄子。
??“时辰到!出发!”
随着武松一声低喝,一行人直奔城外校场而去。
时迁在前头牵着马,张顺紧随其后,鲁智深大袖飘飘随意跟在后面,武松亲自护着一辆青布小油车,车轮辘辘,碾过湿漉漉的路面,车内坐着嫂嫂潘金莲。
史进则用一张膏药斜斜贴住了半边脸,又戴了一顶宽檐大斗笠,又拎了一把扁担扮作挑夫,也跟去看热闹。
?天色刚蒙蒙亮,东城门口早已是人声鼎沸,喧嚣如沸鼎。
上千名武生个个顶盔掼甲,或骑马或步行,汇成一股铁甲与汗水的洪流,朝着校场方向汹涌而去。
甲叶碰撞的铿锵声、马匹的嘶鸣声、武生们粗重的喘息和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血脉贲张的躁动。
?这股铁流之后,紧跟着的是另一股“文绉绉”的浪潮——府城数千余名刚考完文试、尚未离开的秀才们。
他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话题都围绕着“西门解元”能否变成“文武双解元”。
这个大乐子,谁不想亲眼瞧一瞧?
而且,这些秀才们最聪明,来到谷地边后,纷纷转至南侧谷台,这里不但树木参天能遮蔽烈日,而且观看谷内校场情形,还能避免阳光直刺眼睛。
谷内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谷边高坡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远远眺望着谷底校场,嗡嗡的议论声汇聚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数千名披坚执锐的官军人马列成森严方阵,刀枪如林,寒光闪烁,将一座两丈余高的木质将台拱卫在中央。
将台上,猩红的地毯铺地,数名身着绯红官袍的主考官与几位顶盔贯甲、杀气凛然的将领已然正襟危坐。
东平府文武官员背后,还有一溜长桌,坐着本地的富豪商绅。
一个人影笑眯眯地坐在长桌第一位,正是“大龙”船行老板富大龙。
整个校场,被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笼罩着。
?西门庆勒马立于丙字科队列之中,白龙马神骏的体型和那身亮银甲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视着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和远处高坡上攒动的人头。突然,他眼神一凝!
人群中,三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也正朝他这边张望。
那熟悉的身形,正是祝家庄的祝龙、祝虎、祝彪三兄弟!
?就在他目光掠过祝氏三兄弟的瞬间,不远处另一道目光如冰锥般刺来!
西门庆下意识地循着感觉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劲装、身姿挺拔如修竹的女子,正冷冷地立于一群武生外围。
此女正是扈三娘,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此刻蛾眉倒蹙,一双剪水秋瞳死死地盯住西门庆——尤其是他胯下白龙马鞍鞯上那副赤红如血的火焰纹牛皮马鞍!??
??“糟了,穿帮了!”西门庆心中咯噔一下,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一股寒气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那日在药谷温泉边,他趁扈三娘不备偷拿其贴身兜兜时,胯下坐骑配的正是这副独一无二的火焰纹马鞍!
虽然后来用普通黑马鞍糊弄过一时,但此刻,这副扎眼的马鞍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无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抬起被铁甲包裹的沉重双臂,去遮挡那该死的马鞍,但理智硬生生压住了这愚蠢的冲动——扈三娘的凝视之下,此举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切都晚了!
扈三娘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已燃起了熊熊怒火!
西门庆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扑面而来。
“爱咋咋的!”西门庆心道,她再彪悍,今日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其中误会只能后面慢慢解释了。
不过盗取兜兜这等事,如何解释?他心里只能连连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