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临近午时,崇政殿前的汉白玉广场被晒得微微发烫。
数百名白衣贡士已正襟跪坐了近三个时辰。
纵是年轻力壮,这般精神与体力的双重消耗,也让许多人腰背酸麻,腹中饥鸣如鼓。
丹陛之上早已空荡,临走前,倒是没忘了这群还在挨饿的“天子门生”。
礼部尚书刘正夫走到丹陛前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有旨,体恤诸生辛苦。现已近午时,特恩准诸生就地活动筋骨,稍事歇息。一个时辰后,殿试继续。期间,御膳房将赐予午膳。”
众贡士闻言,如蒙大赦,纷纷挣扎着从跪坐的软垫上起身。
一时间,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活动关节的“咔吧”声和低低的舒气声。
但“活动筋骨”也仅限于在原地轻轻跺脚、伸展手臂,无人敢高声谈笑,更无人敢擅自离开这片被禁军环伺的广场区域。
每个人都清楚,这短暂的放松,仍在天威注视之下。
不多时,一队身着统一宫装的宫女,手捧朱漆食盒,鱼贯从侧殿走出,步履轻盈地来到广场。
她们两人一组,开始向每一位贡士分发午膳。
副主考白时中侍立一旁,适时地高声解释道:“陛下崇尚节俭,心系黎民,常以惜福养德训诫百官。今日赐宴,亦是以身作则,膳食用度,务从简约,以素斋为主,望诸生体察圣心,不忘稼穑之艰,民间之苦!”
说话间,宫女们已将食盒中的饭菜取出,放在每位贡士面前的小几上。
众人定睛看去,果然“简约”得很:一只粗瓷大碗,盛着满满尖尖的、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米粒倒是饱满晶莹。
而所谓的“菜”,则另用一个小碟盛着,不过是清水煮过的几根青菜、几片黑木耳、一小撮黄花菜,上面连点油星都少见,真正是“索然无味”。
别说荤腥,连点像样的调味都没有。
广场上响起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低不可闻的叹息和吸气声。
许多出身富庶、平日锦衣玉食的贡士,尤其是蔡绦、高衙内之流,看着眼前这清汤寡水,脸都绿了,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显然是食难下咽。
但皇帝赐食,寓意“皇恩浩荡”,谁敢有半分不满表露?
众人只得强颜欢笑,纷纷朝着皇宫方向叩首,齐声高呼:“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回荡,带着几分无奈的虔诚。
礼毕,众人重新坐好,看着眼前的“御膳”,面面相觑。
有人试着夹起一根青菜,放入口中,咀嚼得极其缓慢而用力,仿佛在完成某种艰巨的仪式。
有人则盯着白米饭,似乎在思考如何用这寡淡的饭粒压下对油腻的渴望。
整个广场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混合着饥饿与食不甘味的沉默气息。
连角落里的金翰,此刻也皱着眉头,用筷子拨弄着碟中那几片蔫黄的菜叶,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咀嚼的动作明显带着忍耐。
他身为金朝皇族,这等清汤寡水的素食,于他而言恐怕与嚼蜡无异。
西门庆跪坐在最前排,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觉好笑又无奈。
赵佶这番“节俭秀”,可真是苦了这帮准进士。
他自己倒还好,前世什么苦日子都经历过,一碗白饭就咸菜也能甘之如饴,何况眼前还有几样“素菜”。
只是这饭菜,确实难以激发食欲。
正思忖间,一阵极淡的、不同于寻常宫女的馨香飘来。
一名宫女已端着食盒,婷婷袅袅地走到了他的案前。
西门庆本未在意,正待像其他人一样谢恩接饭,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宫女低垂的脸庞——虽然梳着普通的双鬟髻,身着与其他宫女无二的淡绿宫装,但那张如花笑靥,那灵动中带着一丝顽皮狡黠的眉眼……
西门庆心中猛地一跳!
蔡璇儿!
怎么又是她?而且,她竟亲自来给自己送饭?
蔡璇儿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飞快地抬起眼帘,瞥了他一眼,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漾着笑意,还带着一丝只有他能察觉的紧张与促狭。
她将盛着白米饭的大碗和那碟“素菜”轻轻放在西门庆面前的小几上,动作看似与别的宫女无异,但在放下碗的瞬间,她借着衣袖的遮掩,极快极低的、几乎是用气声对西门庆说了一句:
“慢慢吃,仔细些,别叫人瞧见了。”
话音未落,她已直起身,端着空食盒,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向下一个贡士,仿佛刚才那细微的接触与低语从未发生。
西门庆却愣在了当场。
慢慢吃?仔细些?别叫人瞧见?这话什么意思?
这清汤寡水的饭食,还有什么需要“仔细”品尝、需要避人耳目的奥秘不成?
他满腹狐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先对着皇宫方向象征性地拱了拱手,然后拿起筷子。
他先夹了一筷子那碟中的清水青菜放入口中,果然淡而无味。又扒了一口白饭,米香倒是纯正。
然而,当他用筷子拨开表层的米饭,准备再吃第二口时,动作却骤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