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西门庆在县衙前台阶站住身形,抖了抖胳膊上的铁链,说道:“我哪些兄弟的父母妻儿,就在眼前等着那点活命钱!我……我心中有愧啊!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脸面卸下这枷锁?就让我戴着吧,时时刻刻提醒自己,那一百二十七条人命的债,还没还清!”
他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悲愤交加,配上周身的炼铁和枷锁,更显得无比悲壮。
不少百姓听得眼圈发红,对这位“爱兵如子”、“勇于担当”的西门大人更是敬佩不已。
夹道的欢呼声变成了低沉的、充满敬意的唏嘘与赞叹。
“真是好官啊!”
“心里装着兵呢!”
“比那些只知道刮地皮的官强多了!”
……
只有张德奎和曹八女,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张德奎是又急又怕,西门庆戴着枷锁招摇过市,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县令虐待上官的罪名怕是跑不了了!
曹八女则是心中一咯噔,他是个人精,立刻就听出了西门庆的弦外之音——这哪里是真心悔过,分明是在哭穷,是又来“化缘”了!
果然,西门庆一边拖着枷锁作势要走下县衙台阶,长叹一口气道,“可怜我那些战死的兄弟,家中孤儿寡母……哎,我愧对他们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身边的曹八女听清。
张德奎咬了咬牙,知道今天不出血是不行了。
他快走几步,追到西门庆身边,赔着小心,低声下气地道:“西门大人忠义,体恤下属,令人敬佩!这抚恤金……既是为国捐躯的将士,我牟平上下,也理当尽一份心力!这样,这抚恤金的缺额,您说个数,我牟平的乡绅绝不含糊,在下出了!”
西门庆摆摆手,抬起一条腿,就要迈下县衙门前的台阶。
张德奎道:“大人您有所不知,上次曹员外给您捐了些银子,每日心情大好,时常来问我,看是否还能为刀鱼寨的弟兄们出什么力?”
“哦?有这等事?”西门庆停下脚步。
张德奎赶紧向曹八女努努嘴,曹八女赶紧上前,赔笑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这次,您说个数儿就成,我还得感谢大人给我这个机会呢!”
西门庆迈出的腿又收了回来,侧身对曹八女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哦,我可不能勉强你!”
“我说的,我说的,一点都不勉强!”曹八女继续赔笑道。
西门庆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哦?曹员外竟有如此胸怀?那可是大大的善举!不过……”
他又露出为难之色,“这抚恤乃是朝廷法度,钱粮拨付自有章程。曹员外若是直接捐给我刀鱼寨,恐怕……于制不合,也容易惹人闲话。”**
他看着曹八女,目光“真诚”,“不如这样,曹员外将这笔善款,直接捐到登州知府赵汝海赵大人那里去。由州衙统一登记入库,再按制划拨给我刀鱼寨,用于阵亡将士抚恤。如此,既全了曹员外的善心,又合乎法度,名正言顺,岂不更好?”**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把曹八女架了上去,不捐就是糊弄赵知州,又把赵汝海拉了进来,一切程序符合法度。
曹八女心里骂娘,脸上却只能堆满笑容,连连点头:“好!好!西门大人考虑周全!就按您说的办!在下明日就亲自去州衙,向赵大人捐献善款!”
他心里在滴血,这又是一笔不知道多少的开销!但事到如今,他已是骑虎难下,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张德奎也连忙附和:“正该如此!正该如此!只是不知,捐多少银子合适?”
西门庆也不好张口说具体数额,不然就真成讹诈了,他略一肃考,说道:“五……”不知怎的,却仿佛呛住了似的,咳嗽起来!
“五……五万两?”张德奎心头一紧,看向曹八女,道:“好,就这个数儿,曹员外明儿就捐到州衙。”
反正是曹八女捐银子,他才不心疼呢!
一旁,曹八女心头一阵肉痛,五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
却听西门庆止住了咳嗽,笑道:“五……五湖四海皆兄弟,更何况这些是我军寨中的生死兄弟,五万两……嗯,差不多够了,我替这些兄弟,先谢谢曹员外了啊!”
得,西门庆话音刚落,曹八女却一口老血几乎喷出来,哦,你说的是“五湖四海皆兄弟”,不是“五万两”银子啊!
张德奎却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让这位西门大爷带着枷锁走出县衙,怎么都行。
再说,钱也是曹八女出,自己又不用出一个铜钱。
见目的达到,西门庆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多谢曹员外了。”说罢,他站定身形,对张德奎道:“那就……有劳张县令,帮本官卸了这枷锁吧。”
他这次,是真的要卸枷了。
张德奎如蒙大赦,亲自上前,手忙脚乱地找来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枷锁,又殷勤地帮西门庆卸下铁链。
西门庆活动了一下手腕肩头,一身轻松。
一旁,从头到尾看完这出精彩大戏的蔡璇儿和完颜宗翰,早已忍笑不止。
蔡璇儿掩口轻笑,肩头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