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囚徒们的黑夜】
夜幕将至,天边的阴影笼罩著微蓝的天光。
嚓。随著磷石与金属摩擦的轻响,小刀和磷石碰撞,进溅出的火花照亮了矮人火须的橘红色胡须和大鼻子。
火星坠入干枯的灌木和浸泡过油脂燃料的炭块,慢慢燃烧起来,在斑驳的树影之间亮起橘红色的微光。
「我对扎营休息这个命令持怀疑态度,尊敬的监视官阁下。」【食葬虫】一边皱著眉头四下打量,一边挑拣著工具,蹲在掠袭龙的无头尸体旁边,研究著尸体状态,「真不是我故意找茬一但是,死灵的猎杀主要依赖的不是视力,黑暗并不会让它们停歇。骸心的夜间反而比白天更危险,如果不能在一天一夜内完成任务,就差不多应该折返了一在骸心扎营相当于直接送死。」
「您对死灵的了解并不够全面。」芙洛拉坐在倒塌的锈铜树干上,柔和地回答。她像一位受过上流社会教育的淑女一样双腿并拢,硬底靴子踩在树根残骸中,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微微歪头。
「确实如此。但我很幸运,我还年轻,还有学习的机会恳请您指教。」对方对自己的专业领域指指点点,但【食葬虫】倒是不生气,好脾气地点头示意芙洛拉继续换做【魔镜师】遇到类似的情况,大概已经开始阴阳怪气了。
「无主的野生死灵,具有固定的活动范围。」芙洛拉解释,「没有君主和其他人造命令来源驱使的死灵,它们只会在一片固定的巨大圆形范围内徘徊,除非发现了活人,并且开始猎杀。」
「也就是说,如果不发出明显的活人扰动,死灵是不会主动离开自己的徘徊区域的一它们的感知范围和感知能力都很有限,如果没有指挥官给它们下达命令的话,本质上只是一种领地型野兽。」
她略微顿了顿,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向头顶阴云笼罩的天空。
「和人们一直以来的常识认知相反。单论死灵的话,骸心黑夜比白天安全。铜月的出现会让它们的徘徊巡逻范围缩小,缩减到白天的四分之一。」芙洛拉垂下手指,颔首致意,「没有主人的死灵在黑夜会仰头注视铜月。」
「您真是博学,监视官大人————所以,什么样的活人扰动会远距离吸引死灵?」【食葬虫】摆出谦逊学习的姿态。
「充满人类情绪的喊叫,强壮有力的脚步声,呼吸中弥散出的伤痛、恐惧、焦虑与压力带来的额外激素气味。」芙洛拉淡淡地回答,「所以,只需要各位保持镇静和平淡,周围区域的死灵是不会被惊动的。」
「用这种方式定位伤员和被伤员拖累的战士————」【食葬虫】低声说,「被拖累者更容易受伤,伤者则更容易被杀戮,被转化为死灵—众神留下的杰作。」
「当然,骸心的敌对事物远不止死灵。但请信任【魔镜师】阁下。」芙洛拉补充,「作为真理派的杰出学者,以及点金派最受器重的合作伙伴与顾问之一,他的独创符文法阵布设技巧堪称离经叛道,对基体材料几乎没有任何要求,灵活程度超越了百分之八十的学院派和掘秘派。」
「通过就地取材的替代,【魔镜师】先生能够在任何环境中快速布设强大的符文阵地————只需要让我们的学者阁下恢复状态。」
「你确定吗?我现在切开他的肺,取出那种蓝色刺绒?」【食葬虫】摊手,「在骸心?在死灵环绕中?」
「并不需要。」芙洛拉摇头。
她望向坐在身旁的【魔镜师】,对方正握著符文石轮盘,触媒凹槽中塞著刻著怪异符文的石英片和掠袭龙尸体上收集的蓝色羽毛碎片,缠绕著线轴,捆缚著捡来的石块和锈铜树枝,悬吊在半空摇晃著。
「地上随便捡来的石头和树枝也能当触媒?」精灵【红枫】夸张地咂嘴。
【魔镜师】没有理睬,只是不适地紧闭双眼,皱著眉头,缓慢驱动手中的符文石。
凹槽中的线轴被石块和树枝的重量拉扯,缓慢下坠,线轴的释放带动著轮盘也慢慢转动,魔镜师也跟著剧烈咳嗽起来。
在一连串剧烈的喘咳和干呕中,两块沾满血红色的倒刺蓝羽绒从他口腔中咳了出来,像是被看不见的细线捆缚著,牵拽著,飘悠著被扯向符文石轮盘。
咔哒。线轴停止了转动,石块和树枝下坠也停顿了。
「力学符文,杠杆配重物。特定材料的同型牵引。」【魔镜师】带血的咳嗽慢慢变为傲慢的冷笑声,用沙哑的喉咙回答,「只需要把它从肺里拔出来而已,只有愚人才会因为吸入花粉而切开胸腔。」
他抬起锃亮的皮靴,把那两团沾满血迹的倒刺蓝羽绒踩进脚下的土壤里,微微转了转靴尖,「学院派那些拘泥于公式理论的课本蛀虫,还有掘秘派满脑子神创体系规范的木头脑袋————永远也想不出来的实际应用法。」
他冷笑著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手指长短的治愈魔药,掐著剂量啜饮了一两滴与普通的治愈魔药不同,这管魔药呈现出泛著银光的血红色,显然是特制的。
「我去布置一圈简单的警戒和防御法阵——以防骸心的阴影把我周围的这些痴呆儿们吓跑。」他的呼吸和说话都恢复了正常,漫不经心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血迹,把魔药管塞回胸口的衣袋,整理著袖口的银扣,朝著营地外围而去。
【红枫】恼怒地对著那个傲慢的背影龇牙,一旁的黑豹血兽露出了一模一样的龇牙表情。
「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一位可靠的好队友啊!」【食葬虫】由衷地赞叹,低下头继续研究掠袭龙的尸体。
圣光骑士【锈迹】在营地外围值班,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他像是雕塑一样沉默寡言,相处了接近一天时间,说话加起来不到五句,以至于令人怀疑他或许是圣铁铸造的机器。
【火须】靠在他的双足步行机器旁边,从机器上驮著的大铁箱里翻找著食物和燃料。
这台笨拙的机器一整天都没派上多少用处,全程都只是慢腾腾地负载著沉重的补给品,在吱吱呀呀的金属摩擦声中缓步前进。
它似乎没有多少智力,连自动判断方向的能力都没有。需要转向的时候,火须就直接把覆盖铁鳞甲的手臂伸进机壳下的缝隙里,扳动一只隐藏的短柄扳手,操作它转向。
「食物!」尽管前一天有过些许摩擦,但作为一个典型的矮人,他仍然毫不在意地把食物分发给众人—包括精灵红枫。
这样的慷慨和大度几乎让红枫感到一丝微惭愧————铛!一团硬如石块的东西砸在红枫脸上,把她砸得向后一仰,险些被砸倒在地。
「矮子果然还是记仇的混—」她暴躁地抓起脸上的东西,随后意识到那是一团脑袋大小的硬面饼。饼被烤成了石头一样的岩褐色,带著粗糙的棱角,饼皮里甚至嵌著疑似石子和金属碎屑的东西。
「恶心————」【红枫】皱著眉头,把面饼砸了回去。
铛!又一张面饼呼啸著飞过空气,在距离【食葬虫】的脸还有三厘米的位置,被一尊沙骸保镖的尸爪牢牢抓住。
「呃————谢谢大哥!不过,我身体不好,这么扎实的食物不好消化,吃了会便秘的我还是吃我自带的比较好,就不浪费了!」【食葬虫】委婉地推辞著,把硬面饼还了回去。
矮人的味觉和痛觉一样比较迟钝,消化系统又足以消化少量金属,矮人食物也是出了名的粗犷,要么寡淡无味,要么呛鼻刺喉。他们喜欢在熔炼矿石的地方烤制食物,这通常会导致食物中夹杂石子和矿物碎屑。对于矮人来说,正好可以补充身体所需的钙质和矿物质,但其他种族进食只会硌碎牙齿。
【火须】哈哈大笑,不以为意,抬手接过自己扔出去的那两张面饼,又递给监视官芙洛拉。
「感谢您的好意。」令人意外的是,芙洛拉居然伸手接过了满是石子和金属碎屑的面饼,以奇怪的力度掰下一小片,点头致意。
「矮人石饼中富含岩兽油脂和骨髓,饱含能量,一块饼足以像燃料一样供应火焰焚烧一整天。我只需要这些就能吃饱了。」她柔和地回答,用手帕把那一小片饼包好,塞进衣袋。「只不过,我的进食方式不太体面,不方便在各位面前摘
火须点了点头,转身顺手推了推靠坐在岩石旁的索巴克自从扎营休息开始,他就一直抱著剑柄靠在一旁,安静地沉默。
「来啊,老兄,一起喝点儿—」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索巴克的身躯摇晃著,咚的一声应手而倒,躺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微微挣扎著。
「星星————」他干呕著,喃喃低语著,「星星————注视我————让我————回归永恒————
「」
他挣扎著,对著芙洛拉伸出手臂。
「你的灵能浓度不足,尚且没有承受和容纳它的能力,也没有资格成为稳定的星质容器。」芙洛拉微微低头,平淡地注视著他在自己脚边抽搐,「星质对你的影响比想像中的更严重一些。」
「喔哦!猎犬老兄?杀手哥?」【食葬虫】上前了两步,但是在五步之外驻足,端详著索巴克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