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只剩下一半,这个规模的虫群也已经超出了侦察队所能应对的范围,数不清的巨大虫体从四面八方的树墙缝隙中涌来,从头顶的树冠之间坠落,顷刻间将侦察队冲散!
食葬虫尖叫起来,抛下所有人,带著两个支离破碎的死灵仆从扭头转身狂奔!
同心圆消失的瞬间,火须用磁场连接起来的右臂随之碎裂脱落,他没有半点迟疑,径直抬起左手的火锤,对著包裹著剩余燃料补给的金属手臂狠命砸下!
随著轰隆的巨响,他的身躯和涌来的近百条潜伏者虫体一同被淹没在爆炸的橘红色火焰中。
索巴克在混乱的感官中挣扎著,疯狂的频闪吞没了他,他无意识挥舞剑刃与战斧,砍断两三条潜伏者虫群,试图挣扎出虫群的包围。
尽管骨骼与关节一阵阵抽痛,但凭借著血钢传来的力量,他一边疯狂斩杀虫群,一边踩著脚下沙沙摩擦的甲壳,暂时脱离了节肢与口器的淹没,然而————
嗡!轰鸣的锯刃从天而降,蛇形的构造体阴影从树冠之间坠落,重重砸在索巴克的肩膀上,强铸钢锯轮快速贴近他的脖颈。
结束了。索巴克疲惫地想著,但身后突如其来的一阵巨力把他踹开,一只覆盖钢铁鳞片的大手扯住了自己脖子上试图斩首的构造体,在咆哮声中把蛇形构造体一把扯下来砸在地上,火锤的轰然爆炸中,将蛇形构造体拦腰砸扁!
「我说过的,长腿佬,我们之后要去喝酒。」浑身是焦黑灼痕和啃噬伤口的火须咕哝著,下意识想要伸手把索巴克拽起来,但他早已失去了右臂,左臂握著火锤,已经没有多余的手让索巴克抓了。
「你可以扯我的胡子站起来。」他对索巴克咧嘴一笑。
嗡—!第二条蛇形构造体从天而降,轰鸣的锯刃声中,半截断裂的火橙色胡须和血污同时泼溅。
他的无头尸体维持著伸手的姿态又站立了几秒,像是一尊刚硬的岩石慢慢崩裂一样,一点点倒地。
索巴克身上沾满了血,呆呆地看著蛇形构造体幽青的身躯和闪耀的锯轮被星质投射之后,他的状态反应忽快忽慢,像是一场高烧,以至于一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当他终于从错乱的感官中挣扎出来,理解了现在发生的一切之后,一泼褐色的液体从侧面的树干上飞射而来一腐蚀摧毁了他的猎犬面具,面容顷刻间溃烂,膨胀,如同多孔的巢窟般流淌著褐色蜡质液体。
蜈蚣般的影子窸窸窣窣地钻回阴影里,节肢的爬行声像是鬼祟的窃笑。
他感到剧烈的疼痛,但已经无力发出惨叫之类的声音来表达痛苦了。
老头子说过的,世界上没人在乎你的痛苦,你再怎么表达痛苦,也只是给人家看笑话而已。所以他的一生总是寡言少语,把痛苦一直带到棺材里—如果自己能够有幸被安葬的话。
他的左眼已经溃烂成了流淌褐色脓液的血洞,右眼穿过破碎面具上的眼孔,看著骸心天边的一缕灰暗光线。
说真的,这不是自己喜欢的墓地。
魔镜师倒在地上,身躯纹身中的秘银符文已经有一部分被熔毁,闪烁著断断续续的微弱银蓝光泽。
支离破碎的棱镜盾在他身周闪了闪,最终消隐无踪。
他的拳头紧紧攥著无名指上的秘银戒指,像是握著他此生仅有的宝藏。
「希耶娜————」他对著空气喃喃低语著,「为什么————希耶娜————为什么————为什么你是真理派的混蛋————为什么你是臭名昭著的【闪影】————为什么你非要做那个空子折跃实验————为什么你要背著我做实验,为什么实验失败,把自己和孩子都湮灭在虚空里————
为什么————」
他哽咽著,紧紧握著秘银戒指。虫群淹没了他,开始一点点啃噬他的身躯。
但他无视了沉重的虫体与口器啃噬,只是挣扎著慢慢爬起来,在满身血污和巨虫的啃噬中,慢慢整理著袖口和领口的银扣,用手指把银扣擦得锃亮。
像是二十多年前,学院派高傲的年轻杰出学者在学院大楼外和那个闪闪发亮的天才疯女孩第一次见面一样。
「我恨你,真理派的【闪影】希耶娜————为什么我要在对一切毫不知情的时候与你相爱——在知道一切的时候,又早已失去了你————」魔镜师攥紧拳头,戒面上的蓝宝石开始慢慢发光。
他清楚地知道,联盟监视官的话只是个幌子。因为当年的符文事故中其实根本没有设置坐标。零值把她和另外三十多人都坍缩进了不存在任何事物的永恒虚空中。他永远也无法找回一个不复存在的人—唯一能做到只有继承她留下的手稿,把自己变成另一个她,徒劳地完善那些折跃与空子技术的知识————那些痛苦的源泉。
「我们————在永恒的湮灭虚空里,再相见吧。」他仰起头,长出一口气,「————不好意思,我约会又迟到了,天才大小姐。
他随意地挠了挠头发,把原本一丝不苟的发丝揉得乱七八糟,尽管眼角带著皱纹,但眉目依稀还是多年前卢诺斯学院那个面带傲慢笑意的英俊少年。
滋啦一以他无名指上的蓝宝石秘银戒指为核心,一个坍缩般的漆黑奇点诞生了,数不清的银蓝色光影辐射开来,像是无上的伟力揉皱了空间的纸面。
一声轻柔的震荡中,他的身影和周围方圆三米内的所有东西全部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在世界上一样,切口光滑整齐,呈现出近乎完美的球面。
魔镜师、三分之一段锈铜树、范围内的数十条潜伏者虫群、杂草、树根和土壤,一切都消失了,密集狭窄的林地中凭空出现一片空地,原地只剩下一个冷漠的浅坑。
「我需要————时间。」芙洛拉低声说,死死按著眼斑面具,面具边缘仍然流淌著沸腾的血液,「【魔镜师】与【火须】两个人合并为一次星质投射,超量星质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不听命令、破坏指挥的后果就是如此。」
战争骑士【锈迹】吃力地挥舞著圣铁页锤,失去了圣光充盈的强化,他的体质连挥舞自己的武器都会气喘吁吁。
他艰难地砸飞一条潜伏者虫体,把页锤扔到地上,拔出腰间相对较轻的剑刃,又抬起右手的圣钉,使用了最后一次圣光碟机逐。
「我无法支撑太久。」他在微弱的白光中沉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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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啪嗒————粗壮的潜伏者虫体如雨点般从树冠之间坠落,朝著剩余三人的方向扭动。
呼啦!
一条模仿者蜥蜴血兽挥舞污秽剑刃,以剑刃砸开虫体,替监视官芙洛拉挡开袭击。
呼啦!精灵之血如同泼水般疯狂泼溅著,快速感染了一大片虫群,被感染的虫体上搏动著血管和血红纹路,临阵倒戈为剩余的三人艰难地支撑起一小片护卫圈!
「你最好————最好有法子————联盟的独眼妖婆————」红枫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惨白,「如果没办法.了的话————在死之前,我要亲手杀了你垫背————」
她抬起手,将整只手掌直接刺进了黑豹血兽的身躯中,借助融合相连的血管从黑豹体内汲取血液,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
这些潜伏者以数量消耗与穿插分割取胜,它们的集群和繁殖速度一样夸张,一旦被分割开,就会在顷刻间被虫壳、口器和节肢淹没。三人紧密挤在一小片锈铜树墙前艰难支撑。
「最后几秒。」芙洛拉柔和地说,语气中仍然维持著淡然。
头顶隐约响起锯轮的嗡嗡轰鸣。褐色的蜡质液体在远处的阴影里流淌蔓延。远处天边的拂晓光影里,蓝黑色的火焰微光闪烁。
嗡!鲜血淋漓的面具再次亮起同心圆斑纹,但这一次,她没有对任何人使用星质投射,而是将星质全部聚集在自己的面容中。
【示现】。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虫群僵直了一瞬间,如同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般,飞快地后退,消失在林地深处。
头顶的锯轮轰鸣声停下了,冥铜与强铸钢混合的金属光泽慌乱地闪烁著,滴答著血迹快速离开。蜈蚣状的身影惊慌地游窜著,消失在林地深处。
芙洛拉抬起面具,与远处蓝黑色火焰的所在点对视了半秒。
狙杀者的火焰熄灭了,躲闪著消失在影影绰绰的晨雾中。
「啊————」芙洛拉死死捂著面具,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些许痛苦。
她摇晃著,慢慢瘫倒在地上。
「我————只有一次使用机会————它们会在恐惧、混乱和疯狂中徘徊很久————抓紧时间,继续前————」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难以置信地挣扎著,抬起手摸索著自己的肩膀。
「你们的骨头,有特殊感觉吗?」她忽然问。
「————酸痛。」红枫低声说,「活动时有关节黏连的感觉。」
锈迹沉默著,点了点头表示感觉相同。
「这是————」芙洛拉低声嘀咕了什么,「扶我去看前方的地面。」
红枫瞪著芙洛拉咬牙切齿,但还是默默地照做了。她和蜥蜴血兽一左一右,粗暴地把监视官搀起来,架到空地前。
这里曾经是一片密集纠缠著锈铜巨树的林地,但现在只剩下一大片布满树根的空地显然,那些锈铜巨树全都是潜伏者虫群伪装的。
【火须】和【斑猎犬】的尸体倒在虫群的残骸之间,几乎无法分辨出来。而【魔镜师】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小浅坑,没有尸体,没有虫子,没有锈铜树,什么都没有。
【食葬虫】在看到虫群出现的瞬间就带著两尊死灵护卫逃跑了,不知所踪。
「救————我————」骸心天明了。一头腐尸魔仍然摇摇晃晃的站在远处,对著侦察队众人求救。
「寄生螅群。保持距离,不必理会。」芙洛拉嘀咕著,「这不可能——这些造物本应该都在骸心腹地的地下深处,都在死寂的休眠沉睡中,它们是被限制的武器,本应该被众神运送到其他星海国度,攻打和占领其他凡人世界————」
「为什么会被激活?为什么会在地表、在距离腹地这么远的地方————这里有某种通道、某种东西把它们————」
嗵嗵!隆隆的震荡声从地下响起。
芙洛拉微微一怔,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呼!土屑纷飞,爆裂开来!一棵锈铜巨树轰然倒塌,独眼巨人般的冥铜构造体挥舞著钻头,钻开了树根之间的土壤!
它厚重的身躯上附著少量灰蓝色的奇怪冥铜,关节处夹著一大片贝壳质的碎片,双臂的钻头上滴落著虫壳碎片和腐尸浆液,被冥铜死灵的灭杀本能驱使著,对著监视官昂首阔步而来。
「矽蚀剂,月壳素————没有主人的构造体————挖掘了通道,腹地的东西借助地下通道来到了外围————」芙洛拉低声说,「它————那两头神弃巨兽还活著,它们在进一步破坏遗迹,驱赶这些东西————」
嗵!嗵!冥铜构造体沉闷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侦查任务完成,可以撤退了。」她淡淡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带著些许分不清是喜悦还是恼怒的复杂情绪。
在锈迹与红枫吃力的喘息中,三人在两头血兽的支撑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骸心的阴霾下快步狂奔。
头顶的云层之间,灰白色的巨大气球状漂浮物阴郁地缓慢起伏著,静静注视著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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