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里一点都不好,有做不完的噩梦,有散不去的焦味,可突然要离开,我又莫名地害怕。
妈妈没回答,只是把我搂进怀里。她的怀抱有点抖,身上的洗衣粉味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那味道好像已经钻进了我们家的每一个角落。
搬家很仓促,当天下午就搬完了。爸爸雇了辆三轮车,拉着几个纸箱,我们步行跟在后面。路过家属院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二楼西头的窗户黑洞洞的,像只盯着我们的眼睛。
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看见我们,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眼神怪怪的。
新家在另一个小区,是栋新楼,墙是白的,地板是亮的,空气里弥漫着油漆和水泥的味道,再也没有那股呛人的焦味了。
第一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迟迟不敢睡。布老虎被妈妈找了出来,洗干净了,放在我枕边。
“睡吧,朵朵,”妈妈坐在床边,给我讲故事,“这里很安全。”
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疲惫。我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睡着了。
那是我一年多来,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脸上,暖融融的。我摸了摸身边的床单,是凉的,没有那片深色的印记。
焦黑的东西,不见了。
日子像新楼的墙皮一样,慢慢覆盖了过去的痕迹。我长大了,上了小学、中学、大学,离开家去了别的城市。
那个老家属院的二楼西头,那个总做噩梦的房间,渐渐变成了模糊的记忆。我偶尔会想起那股烤焦的味道,想起床中间的深色印记,却想不起梦里具体的样子,像隔着层毛玻璃。
妈妈从来没提过那间房子,我也没问。我们像达成了某种默契,绕开那个话题,仿佛那只是段无关紧要的过往。
直到上个月,我回家看望爸妈,陪妈妈坐在沙发上择菜。电视里在播一个火灾安全的纪录片,画面里闪过一间被烧毁的卧室,焦黑的家具,变形的窗户。
妈妈的手突然顿了一下,择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朵朵,”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租的那间老房子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豆角差点掉在地上。“记得啊,”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墙皮掉得厉害,还有股怪味。”
“不是怪味,”妈妈放下手里的菜,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红血丝,“是烧焦的味道。”
我的呼吸顿了顿。
“我们突然搬家,不是因为别的,”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被谁听见,“是我听楼下的张大妈说的……那间房,几年前死过人。”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是个姑娘,跟男朋友吵架,想不开,在房间里……自焚了。火灭的时候,人已经……烧焦了,就躺在你睡的那张床上。”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像炸开了烟花。
烧焦的干尸,烤焦的味道,床中间的深色印记,凌晨三点十七分的惊醒……所有被遗忘的细节,瞬间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原来不是梦。
原来我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是真的。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都梦到……梦到床上有东西吗?”
妈妈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你……你梦到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我说不出来!”我哭着喊,“我每天早上醒来都忘了,晚上睡着又会梦到,像被鬼缠住了一样!”
妈妈突然捂住嘴,眼泪也掉了下来。“怪不得……怪不得你那时候总往墙角缩,怪不得你闻不得煎鸡蛋的味……”她的声音哽咽着,“我以为你只是不适应……我不敢告诉你,怕你吓着……”
我们母女俩坐在沙发上,对着一堆没择完的豆角,哭得稀里哗啦。二十年来的默契,原来只是彼此的隐瞒和恐惧。
“那姑娘……后来呢?”我抽噎着问,声音还有点发紧。
“不知道,”妈妈摇摇头,“听说是家里人来收的尸,没办丧事,悄无声息的。老家属院的人都知道这事,就瞒着我们这些租房的……张大妈跟我说的时候,还说那姑娘怨气重,总在房间里‘待着’。”
怨气重。
我想起梦里她蜷缩的样子,想起那微弱的呜咽声,心里突然一阵发酸。她该有多疼啊,被火一点点吞噬,在绝望里离开。
“妈,”我擦了擦眼泪,“那张床……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妈妈叹了口气,“我们搬走的时候,东西都没带走,包括那张床。估计房东重新换了吧。”
可我知道,换不了的。
那片深色的印记,是烧进木头里的痕迹。那股烤焦的味道,是渗进墙缝里的执念。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噩梦。
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张床,可梦里的焦黑的东西,没有再伸手抓我。它就那么静静地躺着,月光透过窗帘缝照在它身上,能看到皮肤裂开的纹路里,好像有点点星光。
烤焦的味道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像花香一样的味道。
我没有惊醒,也没有害怕,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它,直到天亮。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冷汗。
我打开手机,查了那个纺织厂老家属院的地址,早就拆迁了,变成了一片新建的商业区,灯火辉煌。
可我总觉得,在那片繁华底下,某个被掩埋的角落,还躺着一个蜷缩的身影,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烤焦味。
它在等一个道歉,或者,只是在等一个被记得的瞬间。
就像我,用了二十年,才终于敢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