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比五。
“好球。”樊振东擦了擦汗,“你开始打落点了。”
“跟你硬拼我拼不过。”屈正阳老老实实地说。
“那你就把我遛死?”樊振东笑了,“行。你等着。”
接下来的几个球,樊振东也开始提速了。他的反手拧拉更加刁钻,每一个球都逼得屈正阳不得不做出极限救球动作。
七比七。八比八。九比九。
比分胶着到了局末。
屈正阳发球。他发了一个逆旋转到樊振东的反手位,樊振东反手拧拉直线——速度极快。屈正阳用“马踏飞燕”启动救球,反手勉强够到,回了一个过渡球。樊振东正手爆冲——屈正阳的“如封似闭”卸力缓冲,借力反拉得分。
十比九。局点。
樊振东发球。他发了一个下旋短球到屈正阳的正手位。屈正阳正手摆短,樊振东回摆。两个人斗短了三板,球一直在网前弹跳。第四板,樊振东忽然发力反手拧拉——屈正阳预判到了。他的“马踏飞燕”启动,反手迎着球的上升期发力——球擦网而过,落在了樊振东的球台上。
十一比九。
“漂亮!”林高远在旁边鼓起了掌,“这球太精彩了!”
秦志戬走过来,在战术板上写了几行字。
“这场训练赛价值很高。”他说,“正阳,你在中局调整了战术,从硬拼变成了调动落点。这个转变很及时。但你要注意一个问题——前五个球你和樊振东硬拼正手,输了三个。如果这是正式比赛,你开局就落后三分,后面很难追。”
“我明白。”屈正阳说,“我的正手相持和一板得分能力还需要提升。”
“不是提升。是找到平衡。”秦志戬说,“该爆冲的时候爆冲,该调动的时候调动。判断什么时机做什么选择的依据是什么?是对手的位置、对手的重心、你自己的体能状态。这是高级技战术意识。你现在已经有了这个意识的基础,但还不够系统。”
他转向樊振东。
“振东,你今天的模拟质量很高。有几个球的落点变化让我看到了林昀儒的影子。但他有一个特点你还没模拟出来——林昀儒在被动时的应急反应非常快。他的‘金鸡食米’式救球能力很强。下次训练你加上这个。”
“明白。”樊振东说。
下午的训练又持续了两个小时。屈正阳分别和模拟莫雷加德、勒布伦兄弟的陪练各打了两局。每一个陪练都有不同的技术特点,每一局比赛都是对体能和意志的考验。
训练结束时,已经是傍晚六点了。
屈正阳在更衣室里换衣服的时候,樊振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正阳。”
“嗯?”
“你这几天的状态,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王指。”樊振东说,“王建军教练。你训练的时候那种拼劲,那种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那种在疲惫状态下还能保持专注的能力——都是王指教出来的。我在八一队的时候,王指也教过我。但他对你花的功夫,比对我的多得多。”
屈正阳沉默了一会儿。
“王指对我确实很用心。”他说,“但他说过一句话——‘我教你的东西,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练出来的。我只是在旁边喊了几句。’”
“你信吗?”
“我不信。但我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教练再好,也得运动员自己练。”屈正阳说,“你也一样。你的反手拧拉,你的正手爆冲,都是你自己一板一板练出来的。”
樊振东点了点头。
“世界杯打完,我想回八一队看看。”
“带上我。”屈正阳说,“我也想回去看看王指。”
“一言为定。”
两个人在更衣室里握了握手。那只曾经在无数场比赛中握拍厮杀的手,此刻握在一起,是战友的承诺。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刘亦菲不在客厅里。厨房的灯亮着,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屈正阳换了拖鞋走过去,掀开锅盖一看——是一锅牛肉炖土豆。牛肉切得大小不一,土豆倒是很均匀,金黄色的汤里飘着几粒花椒。
“回来了?”
刘亦菲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剧本。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毛衣,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却有一种家常的美。
“你炖的牛肉?”
“嗯。我按照网上教程做的。”她说,“不过牛肉切得不太好。刀太钝了,我切不动。”
“已经很好了。”屈正阳说,“闻起来很香。”
“就会说好听的。”她走到厨房,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牛肉,“土豆是你二姐前天送来的。她说这是你姐夫陈宇老家种的土豆,特别糯。”
“二姐来过了?”
“下午来的。还带了平安和萍乐。两个小家伙在客厅里玩了两个小时,差点把我的沙发蹦塌了。”刘亦菲说着笑了,“平安问我,舅妈你什么时候生小宝宝?萍乐说,我想要一个妹妹。”
屈正阳也笑了。“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她歪着头看他,“等舅舅打完世界杯再考虑。”
屈正阳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拉进怀里。
“这个回答很好。”
“真的?”
“真的。世界杯打完,我们有时间。”他说,“你不是说想出去走走吗?我们可以慢慢计划。”
刘亦菲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出去走走吗?”
“为什么?”
“因为这段时间你太累了。魔鬼周、备战、比赛——你的脑子里全是乒乓球。我想让你停下来,哪怕只有几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地和我在一起。”
屈正阳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锅里的牛肉炖土豆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北京夜色渐浓,远处的楼群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这个城市里有无数个家庭,无数个故事。而在这间不大的公寓里,一个乒乓球运动员和他的妻子,正在经历属于他们的那个故事。
“吃饭吧。”刘亦菲从他怀里抬起头,“牛肉炖好了。我还蒸了米饭。”
“好。”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牛肉炖得很烂,土豆糯糯的,汤汁浓郁鲜香。屈正阳吃了两大碗米饭。刘亦菲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一直挂着笑。
“好吃吗?”
“好吃。”
“比你二姐做的呢?”
“二姐做的菜是家的味道。你做的是你的味道。”
“这个回答太狡猾了。”她笑了,“不过我喜欢。”
吃完饭,屈正阳洗碗。刘亦菲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熟练地刷锅洗碗——这是他来国家队之前在家练出来的技能。
“今天训练怎么样?”
“很好。秦指导分析了世界杯的对手。下午打了针对性训练。”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今天和樊振东打了一局,十一比九险胜。”
“樊振东?那个比你小几岁的天才?”
“对。”屈正阳说,“他是真正的天才。十六岁就拿世界冠军了。但最可怕的是,他天才还努力。训练的时候比谁都拼。”
“那你还赢了他?”
“训练赛而已。赢了不代表什么。”屈正阳擦了擦手,“不过至少说明我现在的状态还可以。”
刘亦菲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认真的样子。”她说,“你训练认真,打比赛认真,洗碗也认真。你做什么都认真。这种认真的态度,让人觉得很安心。”
屈正阳转过身,低头看她。
“我以前在八一队的时候,王指说过一句话——‘认真是运动员最基本的素养。你不认真,对手就在你松懈的时候要你的命。’”
“又是王指。”她笑了,“你的生命里除了乒乓球就是王指。”
“现在多了你。”
“这句台词不错。我给你打八分。”
“扣的两分呢?”
“扣在不够浪漫。”她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不过八分已经很好了。我这个人要求不高。”
晚上九点,屈正阳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自己整理的世界杯对手分析文档——这是他在八一队养成的习惯,每场比赛之前都要把对手的技术特点、习惯线路、心理弱点全部记录下来。
张本智和:反手拧拉是核心武器,新增外斜线变线。预判窗口在右脚垫步。正手相持能力中等,防守时重心容易后仰。心理弱点:落后时容易急躁,领先时容易过度兴奋。
林昀儒:反手拧拉世界顶级,正手相持明显提升。弧线拉高十五公分,增加旋转牺牲力量。落点变化多,但节奏偏慢。心理弱点:关键分上容易保守。
莫雷加德:搏杀型打法。第二局是体能高峰期,第三局开始移动速度下降。正手爆冲力量极大,但反手防守有漏洞。心理弱点:体能下降后意志力会明显下滑。
勒布伦兄弟:兄弟组合,配合默契但单打能力相对较弱。哥哥正手好,弟弟反手好。打法偏快节奏。心理弱点:单打比赛中心态不如团体赛稳定。
卡尔德拉诺:南美选手,身体素质极佳。正手爆冲力量恐怖,但技术细节粗糙。相持能力强但战术变化少。心理弱点:对亚洲选手的快节奏打法适应力差。
奥恰洛夫:德国老将,经验丰富。正反手均衡,但移动速度随着年龄增长明显下降。关键分处理老辣。心理弱点:打满七局时体能储备不足。
他把每一个对手的资料都过了一遍,然后在每个名字
这是他以前在八一队的习惯。王建军教他的——“战术不是比赛时现想的。战术是比赛前就想好的。你准备得越充分,比赛时脑子就越清醒。”
写完最后一个字,已经十点半了。
刘亦菲从卧室里出来,披着一件外套坐在他旁边。
“还在看?”
“看完了。”他合上电脑,“把世界杯的对手都分析了一遍。”
“分析出什么了?”
“分析出五个字。”
“哪五个字?”
“没有好打的。”
刘亦菲笑了。“那你怕吗?”
“不怕。”屈正阳说,“我只是在想,每一个对手都有弱点。找到弱点,制定战术,执行到位。这就是乒乓球。”
“就像演戏一样。”她说,“每一个角色都有性格弱点。找到它,理解它,演出来。这就是演戏。”
“差不多。”
“所以我们其实是同行?”
“算半个同行。”屈正阳说,“只不过你在镜头前,我在球台前。”
刘亦菲靠在他的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
“正阳。”
“嗯?”
“你知道吗,我接这部新电影的时候,导演问我,你觉得这个角色最难演的是什么?我说,是她失去爱人的那场戏。导演说,你没失去过,怎么演?我说,我可以想象。”
她顿了顿。
“但现在我发现,我不用想象了。只要想一想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那种恐惧,那种空洞——我就能演出来。”
“你不会失去我。”
“我知道。但万一呢?”她抬起头看他,“我妈妈当年也没想过会和爸爸离婚。我也没有想过爸妈会各自组建新的家庭。但事情就是发生了。”
屈正阳握住她的手。
“我不是你爸。”他说,“你也不是你妈。我们是我们自己。我们会在一起。”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练了十几年的乒乓球。乒乓球教会我一件事——你发出的每一板球,都会回来。有时候回来的是你想要的球,有时候回来的是你不想面对的球。但不管回来的是什么,你都要接住。”
他看着她。
“我也会接住你。不管什么时候。”
刘亦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肩膀。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闷闷的,“你这样说话的时候,特别不像一个运动员。”
“像什么?”
“像一个……哲学家。一个用乒乓球讲道理的哲学家。”
“那是王指教的。”
“又是王指。”她笑了,“改天我一定要见见他。我要当面谢谢他——谢谢他把你教得这么好。”
窗外的北京夜色深沉。远处的国家体育馆亮着一圈淡蓝色的灯光,那是年终总决赛的主场馆。十天后,那里的聚光灯将照亮球台,观众席上将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赛场。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只有一个乒乓球运动员和他妻子的轻声细语。
世界杯的战鼓还没敲响。
但战斗,已经在心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