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明眉梢微动。
二皇子祁曜,优柔寡断、性情温和,在朝中一直保持中立姿态,既不得罪世家也不靠近任何人,被不少人暗中称为“墙头草”。
他此时派人来请,时机耐人寻味。
“郑统领,二殿下相邀,是为何事?”纪黎明问。
郑槐摇头:“在下只负责传话,具体何事,殿下说等纪大人到了再当面详谈。”
“今日恐怕不便。三司会审在即,我手头还有大量卷宗需要连夜复核。”
“烦请郑统领替我向二殿下告罪,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郑槐沉默了一瞬,侧身让开了路,低声道:“纪大人,二殿下说了一句话,让我务必转达给您。”
“他说:公主殿下要做的事,未必一定要把所有人都推开。”
纪黎明脚步顿住。
他回头看了郑槐一眼,目光审慎。
这句话,表面温和,实则暗藏机锋。
二皇子是在暗示自己可以合作,而非对立。
但他从祁曜的中立姿态和他背后孱弱的外戚势力来看,即便合作也难成气候,反而可能被拖入不必要的派系泥淖。
“请转告二殿下,他的好意我心领了。纪某人只认圣谕和殿下的差遣,旁的派系之事,不敢涉足。”
纪黎明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郑槐站在宫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随即也转身消失在宫道深处。
纪黎明上了马车,直接回别院。
下车时,素心已经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沓文书:
“纪大人,殿下说您回来之后先别急着查卷,有样东西给您看。”
纪黎明接过文书翻开,瞳孔微缩。
这是一份密报,关于二皇子祁曜的近况。
密报中详细记录了祁曜在过去半年里与魏景元的数次秘密会面。
每一次都是在京郊一处不起眼的别庄里。
时间也在入夜之后,随行者极少。
而最后一次会面,是在太傅案发前三天。
他合上密报快步走入内厅。祁昭正坐在窗下,手中捏着一盏茶,见他进来,扬了扬下巴:“看到了?”
“看到了。二皇子与魏景元私下往来甚密,太傅案发前三天还在密会。”
“这意味着二皇子很可能早就知道太傅案会爆发,甚至可能提前跟魏景元达成了某种交易。”
“不止如此。”
祁昭放下茶盏,从案头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你再看这个。”
纸上画着一幅粗略的地图,标注着京郊几处别庄的位置。
其中一处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几个小字:“二皇子别庄(魏景元多次出入)”。
地图下方附着一行简短说明:“据暗线来报,魏景元被禁足后,曾有可疑人员从二皇子别庄方向夜入魏府。”
纪黎明将地图与密报并排放好,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
二皇子明面上中立,暗地里却与魏景元保持着密切联系。
太傅案发前三天的那次密会,极可能是二皇子在为太傅倒台后布局自己的退路。
而魏景元则是他手里的一枚暗棋。
禁足期间仍有人员从二皇子别庄方向进入魏府,说明暗中的联络从没有断过。
“殿下打算如何应对?”纪黎明问。
祁昭负手看着庭中海棠:“我原本不想动他,他毕竟是我的皇兄,虽无大才却也无大恶。”
“但他既然选了魏景元那条船,便是与我为敌。”
纪黎明缓缓道:“殿下,臣有个想法。与其直接戳破二皇子与魏景元的关联,不如利用这条线反过来布局。”
祁昭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下去。”
“二皇子既然敢在太傅案发前跟魏景元密会,说明他有极强的自保意识和对局势的判断能力。”
“他如今主动派郑槐来请臣,就是想试探臣的态度,看能不能把臣从殿下身边拉过去。”
“不如将计就计,让臣去赴他一次约。”
祁昭的目光骤然利起来:“你想借赴约之名,深入他的棋局?”
“正是。臣去赴约,当面听听他想说什么。”
“以臣对他的判断,他大概率会抛出一个合作方案,比如日后他若有机会争储,会保殿下荣华安稳之类的话。”
“臣只需表现出‘有意考虑’的姿态,他便会上钩。”
“届时他为了拉拢臣,必然会透露更多与魏景元之间的暗线布局。”
“而这些信息,会成为殿下日后牵制他的筹码。”
祁昭沉默了片刻,眼底情绪复杂:“你知不知道,你若是去了,他便会把你当作可以争取的对象。”
“日后朝中会有人说你左右逢源、脚踏两船。”
“臣不在意。只要殿下知晓臣的心在哪里便足够了。”
纪黎明坦然迎着她的目光,“况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二皇子既然主动递了绳子过来,我们若不顺着绳子摸一摸他藏的东西,岂不可惜。”
祁昭凝视他良久,终于微微颔首:“好,你去。但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说。”
“带上素心。她虽是侍女,但身手不弱于宫中侍卫,能近身护你周全。”
纪黎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臣遵命。”
两天后的傍晚,纪黎明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轿,穿过朱雀大街,向西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在巷底一处宅院门前停下。
他下轿整了整衣冠,抬手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低声道:
“纪大人请随我来。”
宅院不大,但处处精致。
穿过两道门廊,在一间临水敞轩前停下。
二皇子祁曜正坐在敞轩内煮茶,面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水汽袅袅升起。
他身形清瘦,面容温和,看上去确实不像一个深藏心机的皇子,倒更像一个喜欢清静的书生。
见纪黎明进来,他站起身,拱手笑道:“纪大人果然来了。请坐。”
纪黎明依言坐下。
祁曜亲自替他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和:
“纪大人不必拘束,我今日请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认识认识你这个人。”
“殿下过誉了。”
纪黎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臣只是恰好查了一些案子而已。”
“恰好?”
祁曜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能够恰好查倒太傅、恰好查出永昌号、恰好把吏部侍郎拉下马的探花,这可不只是‘恰好’两个字能解释的。”
纪黎明没有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祁曜也不急,慢悠悠地又给他续了一杯茶,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内容渐渐露出锋芒:
“纪大人应该知道,太子之位至今悬空。我大哥只知道吃喝玩乐,我那三弟年幼,连经书都认不全。”
“朝中眼巴巴等着立储的人不少,但真正有资格坐那把椅子的人...纪大人觉得有几个?”
纪黎明端着茶盏不疾不徐道:“朝局之事,臣品级低微,不敢妄议。”
“纪大人谦虚了。”
“你能在短短半月之内搅动朝堂风云,连我父皇都对你刮目相看,这等本事放在任何一朝都是栋梁之材。”
祁曜说到这里,微微倾身向前,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不跟你绕弯子。我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
“殿下所指的合作是?”
“你继续在户部做你的员外郎,继续查你的案子,继续替这朝堂清理蛀虫。”
“但你要知道,你查出来的每一个案子,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我父皇想让寒门崛起、打破世家垄断,而祁昭......”
“她想做的是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我呢,我只想稳住这个朝堂,平稳过渡,不伤筋动骨。”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诚恳,目光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忧国忧民、不愿朝堂动荡的温和皇子。
纪黎明心头冷笑。
若不是提前拿到了祁昭那份密报,知道他在太傅案发前三天与魏景元秘密见面,他几乎要被这番话打动。
所谓“平稳过渡”,说穿了就是他为自己争储铺路,借“稳定”之名排斥一切可能威胁他上位的势力。
包括祁昭。
“殿下说得有理。”
纪黎明放下茶盏,语气放缓,表现出正在认真考虑的样子。
“不过臣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殿下。”
“你说。”
“臣听闻,太傅案发前三天,殿下在京郊别庄与魏景元见过一面。”
“不知殿下当时与他谈了什么?是否与今日请臣来的目的有关?”
祁曜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放下茶杯,干笑了一声:
“纪大人消息倒是灵通。那次见面,不过是魏景元求我替他父亲说情而已。我没有答应他。”
“原来如此。”纪黎明点了点头,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臣还以为是殿下与魏景元之间有什么深层的往来布局呢,既然如此,是臣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