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昭缓缓道:“范慎。”
“他今日在朝会上被当堂揭穿,唯一的翻盘机会就是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陈致和已经告老多年,就算被牵连进来,他在朝中早就没有实权,顶多被追究一些旧账。”
“但范慎若能借此转移视线,给自己争取时间,他就能想办法把残余的证据全部处理干净。”
“所以那两行批注是范慎在入狱之前提前布下的障眼法。”
“没错。他大概在几个月前就把批注写好了,只等哪一天事情败露,就把陈致和推出来当挡箭牌。”
纪黎明在脑海中迅速推演了一遍:“那陈致和本人,对这件事知情吗?”
“大概率不知情。他告老之后只在地方上守着田产,与京城的联络早已断了多年。”
“范慎是太傅旧案之后才被提拔上来的,陈致和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次日早朝,祁昭直接下了一道措辞严厉的指令,命都察院将范慎正式立案。
同时派人前往陈致和的原籍,以“协助调查”的名义询问此人。
但她在发出这道指令的同时,又让青棠从另一条暗线出发,去查那两笔空白经手人款项的真实源头。
两线并查,既明修栈道,又暗度陈仓。
三日后,都察院从兵部调来的军费底档中找到了一个更深的漏洞。
范慎经手的那笔“关隘修缮专项”经费,虽然在兵部账面显示已拨付凉州驻军,但实际抵达凉州的银两数额,比账面少了整整六千两。
这六千两在中途被截留了。
截流的节点,恰好与济生堂那两笔空白经手人的款项数额吻合。
也就是说,范慎不仅自己拿了钱,还将另一笔更大的银两通过同一渠道转移了出去。
而那条渠道的末端,指向的是城外一处已经荒废多年的旧货栈。
货栈的地契上,写着一个纪黎明很熟悉的名字。
赵远。
赵远已经被囚禁数月,名义上与外界完全隔绝,但他的名下竟然还挂着一处仍在暗中运行的地产。
是赵远在被捕之前就安排好的退路?
还是有人在他被捕之后利用他的名义继续经营那条通道?
纪黎明将这条线索单独记下来,没有声张。
他再次提笔给郑槐写信,询问凉州近期是否收到过任何由私人货栈经转的军需物资。
信送出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总觉得有一条线正在从京城延伸出去,穿过赵远那座旧货栈,穿过凉州的关口,一直延伸到关外的某处沙丘后面。
次日傍晚,郑槐的回信到了。
信上说,凉州驻军近三个月内未收到任何私人货栈经转的物资,但他补充了一条信息:
“上月有一批关外部落商人入关,声称携带皮毛药材,请求在凉州城内售货。”
“属下查验后未发现异常,便放行了。”
“但那批商人在城内停留四日,比寻常关外商贩多留了两日。”
多留的两日,足够传递消息、交接物品、完成任何需要掩人耳目的暗箱操作。
而那批商人入关的时间,恰好与济生堂旧账册中最后一笔款项的拨付时间吻合。
纪黎明将这封信与所有其他线索并排摊在案上。
一条完整的时间线渐渐浮现出来。
从济生堂起获旧账册,到范慎当堂被揭穿,再到旧货栈地契指向赵远。
再到关外商人在凉州城内多留两日。
每一步都像一枚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次日朝会上,纪黎明将所有线索整合成一份完整的书面奏报,当堂呈交祁昭。
他没有过多渲染,只按照时间顺序逐条陈述证据,每一处转折都附了对应的单据。
满殿官员听着他平稳而清晰的叙述,有人面色如常、有人掌心冒汗,但无人出声打断。
祁昭听完,将奏报放在案面上,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开口:
“着都察院正式立案,彻查兵部前任侍郎范慎及其关联人等。”
“涉及旧货栈及关外商贩的线索,一并移交大理寺督办。限十五日内结案。”
同日,青棠从另一条暗线传来消息。
那两笔“陈宅”批注的字迹,经过比对,确认与范慎在兵部任职期间签署的某份公务文件上的手写旁注笔迹高度一致。
范慎自导自演的障眼法,至此再无翻盘可能。
三日后,范慎在大理寺的监牢中供述了整条暗线的完整运作方式。
他承认自己通过济生堂的账目将截流的银两转入城外旧货栈,再由旧货栈以商队名义分批运往凉州方向。
最终以药材贸易的形式过境,流入关外异族部落手中。
他供出了所有经手人的姓名和时间节点。
但当他被问及是否与陈致和有过直接联络时,他摇头说从未见过陈致和本人。
所有关于“陈宅”的批注都是他虚构的,为的是一旦案发就转移视线。
范慎的供词在十天内被逐一核实。
涉及的经手人多已外逃,但大理寺通过地方捕快迅速锁定了其中三人的行踪,半月之内全部缉拿归案。
那条经由旧货栈流往关外的通道,被彻底截断。
结案那天是个晴天,纪黎明从都察院出来时,日光正盛。
他站在衙署门口的台阶上晒了一会儿太阳,觉得连日来紧绷的肩颈终于松弛了几分。
沿着朱雀大街走回东宫的路上,他看到街边的茶肆里有几个穿着短褐的商贾正在闲聊。
说今秋的粮价平稳,街市上也比往年热闹了些。
———
圣上驾崩的消息传来时,正是五月中旬的一个深夜。
纪黎明在东宫偏殿的书案前整理最后一批暗桩清理的汇总文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站起身推开殿门,看见一个穿着内侍服色的年轻男子正从回廊那头飞奔而来。
那内侍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见了纪黎明便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纪大人...陛下、陛下驾崩了......”
纪黎明站在原地,耳边的风声和远处的夜虫鸣叫声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他快步穿过回廊,往勤政殿的方向走去。
宫道两旁的灯笼已经被一盏接一盏地全部点亮。
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不定,将宫墙上那些朱红色的立柱照得影影绰绰。
沿途遇见的每一个内侍、每一个宫女都在奔走,人人面色惊惶,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勤政殿的门大敞着。
纪黎明走到殿外时停住了脚步。
殿内灯火通明,圣上躺在那张宽大的暖榻上,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
太医院的孙院判跪在榻侧,手中捏着一方白帕,低垂着头。
而祁昭跪在榻前,脊背挺直如松,一动未动。
她穿着月白常服,长发散落在肩后,没有戴任何冠饰。
从纪黎明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她侧脸那道被灯光勾勒出的轮廓,看不清她的表情。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纪黎明在殿外站了一息,然后低声唤来一个内侍,吩咐道:
“去通知都察院曹大人、大理寺何大人、刑部赵大人,请他们即刻入宫。”
内侍领命飞奔而去。
他又转身对另一个内侍道:“将勤政殿四周的宫门全部落锁,除了三位大人之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两个吩咐接连出口。
殿外那些原本有些慌乱的宫人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脚步渐渐恢复了秩序。
纪黎明安排好这一切,才重新走回殿门内侧,在祁昭身后三步处站定。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宫道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曹端、何平、赵谦三人几乎是前后脚赶到的,各自面色凝重。
他们进入勤政殿后先是跪下向圣上遗体行了叩拜之礼,然后才转向祁昭,等待着她的下一步指示。
祁昭缓缓站起身。
她转过身来时,纪黎明看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目光沉静如水,声音也平稳得听不出任何颤意:
“传令下去,着礼部筹备大行皇帝的丧仪,按祖制规制办理。”
“都察院协调百官祭拜事宜。大理寺与刑部暂缓所有非紧急案件的审理,集中人手维持京城治安,以防宵小借机生事。”
三人齐声应下,各自领命而去。
勤政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孙院判也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祁昭与纪黎明两人。
祁昭重新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圣上榻前被风吹皱的被角。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纪黎明看见她整理完被角之后,手指在被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殿下,”纪黎明的声音很低,“臣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