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经理推了推眼镜,在办公桌上摊开一张图纸画了几笔。
然后报了一个数。
南屿没还价,当场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了一沓现金放在桌面上。
从船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回村的班车还没到点,两个人沿着工业区那条灰扑扑的水泥路慢慢往车站走。
纪黎明把防水袋换到左肩上,右手在工装裤兜里摸到两颗王婶塞给他的薄荷糖。
他剥开一颗递给南屿。
南屿接过去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开口:“甜。”
“王婶自己做的,她用蜂蜜熬的糖浆,比外面的糖精健康。”
南屿点了点头,两个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
纪黎明侧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南屿姐。”
他开口,“你今天在水产市场那个女人那儿,打算长期给她供货吗?”
南屿把嘴里的薄荷糖咬碎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偏头看了他一眼:
“看她给的价,比省城统货商高出一截。”
“如果品相好的大货能持续稳定出,长期合作对咱们有利。”
“那得先保证峡谷那边每趟都有好货。”
“所以今天买了新网线,又加装了副绞盘。”
南屿的嘴角动了一下,“你都看见了,别光装傻。”
纪黎明笑了一下,没接话。
班车晃晃悠悠地在暮色里开回渔村,他们在南码头下车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南屿在栈桥尽头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早上我去接你,不用来码头等。”
纪黎明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回应,南屿已经转身沿着村道往自家方向走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纪黎明正在院里用凉水洗脸,就听见院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他拉开门,南屿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手里拎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塑料袋。
她把其中一袋递到他面前:“买了油条和豆浆,趁热吃。”
纪黎明接过来,塑料袋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油炸面食特有的香。
这天“海鸣号”往峡谷口跑了一趟。
新网线和加装了副绞盘的配合效果比预想中更好。
主绳入水和收绳的速度快了将近两成,新网线的强度也明显更胜一筹。
渔获的品相和规格都比之前稳中有升。
返航清点的时候,鱼舱里的渔获数量比前一天多了一成有余。
南屿蹲在鱼舱边清点完最后一盘货,合上账本的时候抬头看了纪黎明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回村的路上,纪黎明走在南屿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海风把村道两侧的树叶子吹得哗哗响,远处的海面上有零星的渔火在闪。
南屿走着走着放慢了步子,等他跟上来并肩了才继续往前走。
“黎明。”
她开口叫了他一声,“你今天下绳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新网线在主绳和支线连接处的摩擦力变大了?”
纪黎明一边走一边回想了一下操作时的触感:“是有一点。”
“新网线表面比旧网线粗糙,导绳轮需要换一个更光滑的材质。”
南屿点了点头,没有往下说。
但纪黎明从她走路时微微放松的肩膀上能感觉到,她在用这种方式跟他商量船上的事。
赵德标那边这段时间安静得反常。
冰厂照常开工,传送带每天嗡嗡转着,冷冻车照常进出,但赵德标本人很少在码头露面了。
连赵海生都消停了。
他偶尔在村道上碰见纪黎明,低头匆匆走过去。
这种反常的安静让纪黎明心里那根弦绷得比平时更紧了一些。
那天傍晚他蹲在码头边整理渔具的时候,王婶从村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篮子洗好的小青菜。
“黎明啊,你帮我捎句话给南屿。”
王婶蹲下来,压低声音。
“今天下午赵德标去了趟村委办公室,待了快一个钟头才出来。”
“村委的人有说什么吗?”
“没传出来。但赵德标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上车的时候摔了一下车门,老远都听见响。”
王婶把菜篮子往他手里一塞,“你让南屿提防着点。”
纪黎明心里一沉,道了谢提着菜篮子快步往南屿家走去。
南屿正蹲在院子里擦渔线,听完他的话,手上的动作没停,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赵德标去村委,是为了码头泊位的续租合同。”
“他霸着东码头那个大泊位快十年了,今年到期,村委打算公开招标。”
“我要报名的消息,上个月就已经传到村里了。”
她把最后一段渔线擦完,站起来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桶沿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咱们接下来......”
“继续跑峡谷口。”
南屿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新海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展开,手指在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这片海底峡谷的主河道往东南方向延伸,据我手头这批渔获的反馈来看,暖流鱼种的规格和数量都在稳步提升。”
“再往深处走,鱼群只会越来越大。”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笃定的光芒映得格外清晰。
纪黎明蹲在石桌对面,看着南屿指尖划过那道弧线,又看了看图上那片标注着“水深150+”的空白区域:
“秋天还没到,现在去的话......”
“不深入,就在峡谷口往外多探两海里。”
南屿把海图卷起来,“明天多带一副新绞盘的备用齿轮,如果有突发状况,咱们自己就能处理。”
次日清晨,“海鸣号”破雾出航。
纪黎明蹲在船尾整理新绞盘的齿轮箱,手指从每一枚齿牙上仔细捻过去。
确认没有毛刺和铸造缺陷,才把盖子扣好拧紧了螺丝。
南屿在舵舱里盯着探深仪上的数字。
“海鸣号”以十节的航速向东南方向推进,穿过了上周作业的峡谷口外围区域,继续往外延伸了将近两海里。
海水颜色从蓝绿色逐渐过渡到纯粹的深蓝,阳光透下去的光柱越来越暗,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层层吸收了。
南屿开始减速的时候,纪黎明从船尾走回舵舱门口,往前方海面看了看。
海水呈现出一种极其深邃的靛蓝色,表面看起来平静无波,但探深仪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132”。
“就这儿。”
南屿关掉引擎,“今天放一千米主绳,顺着海流方向自然展开。”
放绳的过程比往常更加安静。
海面上没有风,只有底下暗流涌动。
主绳入水的时候几乎没有带起任何水花,一圈圈无声地滑入深蓝色之中,像被什么巨大的嘴巴吞了下去。
浮球在海面上漂稳之后,南屿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锚泊。
她站在舵舱门口盯着海面看了大约五分钟,忽然开口:
“底下有东西。”
纪黎明几步跨到船舷边往下看。
浮球周围的水面没有任何异常,但再往下几米处,隐约有一片极其巨大的暗影在水层中缓缓移动。
那个影子比上周在断崖遇到的那尾石斑还要大出几倍,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艘沉船在水下平移。
“是鱼群还是......”
“鱼群。”
“大鱼群,最少几百尾,在水下二十到三十米这个水层里来回巡游。”
绞盘收绳的时候,电机的负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
主绳从深蓝色水下绷成一道近乎垂直的线,带动整艘船微微朝浮球方向倾斜。
纪黎明蹲在导绳轮旁边紧紧盯着绳子出水的状况,第一枚钩出水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是一尾体长接近一米的蓝鳍金枪鱼。
通体深蓝带银白,胸鳍和腹鳍附近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鱼嘴大张着露出一排细小尖锐的牙齿。
“金枪鱼,”南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而短促。
“是金枪鱼。”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接续出水。
每一枚钩上都挂着一尾蓝鳍金枪鱼,规格从六十公分到一米不等。
甲板上霎时被一股浓烈的鱼腥气和兴奋的喘息声占满了。
南屿在绞盘旁边蹲下来,伸手按住一尾刚出水,还在剧烈挣扎的金枪鱼,鳃盖在她指下拼命翕动。
她没有笑,但纪黎明看见她按着鱼鳃的那只手微微抖了一下,只是那么一瞬间,然后就被她压了下去。
“接着收。”她站起来说。
主绳全部收完的时候,“海鸣号”的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尾蓝鳍金枪鱼。
银蓝色的鱼身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纪黎明蹲在鱼堆边,手指从最大那尾鱼鳃盖的边缘轻轻滑过,心里那本账飞速翻着:
这十几尾金枪鱼,哪怕按统货价算,也抵得上以往十几趟的进项。
南屿蹲在他旁边,手边摊着账本。
她没有立刻记账,而是盯着那堆银蓝色的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舵舱门口站了片刻,背对着他。
纪黎明看着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
她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着又松开,像在消化什么巨大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神色:
“先返航。”
“海鸣号”靠上东码头的时候,码头上等着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
消息在无线电里传得太快了,还没有靠岸,就已经有人从村里跑过来看。
老崔第一个跳上“海鸣号”,扒着冰盘看了一眼,直接待在原地不动了。
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含混的“我靠”。
阿东和阿坤挤在船舷边伸长脖子往里瞅,脸上一片木然。
连柳三都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银蓝色的鱼。
南屿从舵舱出来的时候,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她走到鱼舱边把盖板掀开,银蓝色的光在夕阳里晃了所有人一眼。
只是不等他们多看,就上了冷链车。
南屿回来的路上就找好了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