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屿站在海鸥号的船头,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
她“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焦灼:
“赵叔说得对,确实是检修疏忽了。海鸣号现在漂在海上,没有动力,没法收绳也没法返航。”
赵德标脸上的关切又多了一层:“那得赶紧拖回来啊!拖船的费用我这边可以先垫上。”
“不用了赵叔。”
南屿从兜里摸出手机,“我已经通知海上搜救中心了,他们派的救援船正在过来。”
“不过,您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去码头东侧那盏探照灯底下看一眼?”
赵德标脸上的肌肉微微僵了一瞬:“探照灯?”
“昨晚那盏灯被风刮亮了,我让人提前去把它关了。”
“可那人说关灯之前,好像拍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赵德标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那双肥厚的手搭在栈桥栏杆上,指节泛着白。
“奇怪的东西?”
南屿从舵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台小型录像机。
她把屏幕翻转过去对着赵德标,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上,三个穿着深色连帽衫、脸被帽檐遮住大半的男人,正蹲在海鸣号的船头用断线钳剪锚链。
画面虽然暗,但剪断链环那一瞬间的铁茬迸裂和链环脱扣后沉入水里的轨迹,清清楚楚。
赵德标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这...这谁干的,也太坏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被人从背后猛踹了一脚后强撑着站稳。
那台录像机屏幕上断线钳咬合铁环的画面还在循环播放。
每一次钳口合拢都伴随着链环崩裂的脆响,在清晨码头的潮声里格外刺耳。
南屿把录像机翻回来,屏幕朝下扣在掌心,语气跟日常交代渔获分拣一样平稳:
“赵叔,你说得对,这事儿必须报警。我已经打过电话了,镇派出所的人二十分钟就到。”
赵德标的手指在栈桥栏杆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来回三次。
他嘴角那层端庄的笑意还挂着,但眼角的肌肉已经绷得像冻过的鱼皮。
“小南啊,报警这事儿...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嗓门,“你船找回来了,人也没受伤,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这边帮你把拖船费出了,再赔你一条新锚链,两万够不够?”
“赵叔。”南屿从船头走下来,站在栈桥和他之间不到三步远的距离。
晨光打在她后背上,她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纹路被逆光压得很淡。
但声音清晰得能让码头上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都听见。
“报警不是因为我损失了一条锚链。”
“报警是因为有人深夜潜入码头,蓄意破坏船舶设施,意图造成海上安全事故。”
“这事儿跟拖船费无关,跟锚链价钱无关。”
她顿了一下,“而且,昨晚风浪预报是三到四级,如果海鸣号漂出去的途中偏航撞上礁石或者跟其他船只相撞,后果谁来担?”
“报警,是为了把这事儿查清楚,让该担责的人担责。”
码头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老崔站在最前面,嘴里的烟早忘了点,后半截烟卷被口水泡得发软。
阿东和阿坤挤在人堆里,脖子伸得跟海猫子一样长。
王婶抱着小可站在外围。
小可嘴里含着一颗糖,眼睛溜圆地盯着栈桥上的动静。
赵德标的蓝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的人群,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掠过,最后落回南屿脸上。
“小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面前两个人能听见。
“你手里那段录像,能不能先让我看看清楚?万一是误会呢?”
“万一是外头流窜的人干的呢?”
“报警之前先弄清楚人是谁,也好让警察省点事。”
南屿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赵叔说得也有道理。”她说,然后把录像机递了过去。
赵德标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有些抖,他用拇指摁下播放键,屏幕上那段不到三分钟的影像再次从头播放。
画面里三个深色连帽衫的男人从礁石滩摸上码头,穿过泊位的阴影区,断线钳咬上锚链筒旁边的链环。
剪断之后三个人转身沿原路退回礁石滩,消失在东侧那段被探照灯扫亮又暗下去的角落里。
赵德标的拇指在快进键上停了一瞬。
那三个人退走的路线,正好是从冰厂后面那片礁石滩摸过来的。
那个方向没有任何公共通道,只有冰厂后门有一道常年不锁的铁栅栏。
他把录像机关了,递还给南屿,脸上那层强撑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像冻久了的海冰被船头碾过,蛛网状的裂纹从中心迅速扩散到边缘。
“小南,这事儿...能不能私了?”
南屿接过录像机,没有正面回答。
她转过身朝码头上的人群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来看他。
逆光里她下巴微微抬着,嘴唇开合之间落下几个字:“警察到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
镇派出所的蓝色面包车沿着村道拐进码头区的时候,围观的渔民自觉让开了一条道。
车停在栈桥入口处,从副驾驶下来的是镇派出所的指导员老周。
他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协警。
老周跟南屿认识,上个月她办冷库消防手续的时候在镇里见过面。
“南屿,怎么回事?”
“有人在我船上动了手脚。”
南屿把录像机递过去,“昨晚拍的,东侧探照灯拍到的画面。”
老周接过录像机当场播放了一遍。
他看完之后把机器递给旁边的协警,转过身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栈桥上的人群,在赵德标身上停了一瞬。
“赵老板也在?”
“正好在冰厂这边处理一些设备上的事。”
赵德标挤出一个笑,“听说了小南船上的事,过来看看。”
老周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朝协警示意了一下,那两人开始沿码头泊位和礁石滩方向进行现场勘查、拍照取证。
老周自己走到南屿身边,压低声音问了几句锚链规格、断裂状态以及最近一次检修时间的问题。
南屿一一作答,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检修记录我有,上个月刚换过一批缆绳和锚链配件,发票和工人签单都在账本上。”
“昨晚这条锚链是正常服役状态,不可能是疲劳断裂。”
老周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合上本子的时候朝赵德标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德标站在栈桥尽头的树影底下。
蓝衬衫后背的汗渍又扩了一圈,远远看去像一块在地图上洇开的湖。
“赵老板。”
老周走过去,语气公事公办,“你冰厂后门那道铁栅栏,平时上锁吗?”
赵德标的眼皮跳了一下:
“上,上锁的。钥匙只有我和冰厂主任有。”
“昨晚你那冰厂主任在不在?”
“他...他前天请假回老家了。”
“谁值班?”
“老孙头,后门看夜的。但他年纪大了,耳背,可能没听见动静。”
老周又记了一笔,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警服口袋里:
“赵老板,我们接下来可能要调一下你冰厂后门周围的监控。如果方便的话......”
“方便!方便!”
赵德标连连点头,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
他用袖口抹了一把。
“我这就让老孙头把监控室的门打开。”
他转身往冰厂方向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一截,肥硕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踉跄。
南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冰厂大门的铁皮门框里,把录像机递给纪黎明。
“里面那段录像,你拷了一份没有?”
“拷了。”纪黎明从兜里掏出一张光盘递过去。
“昨晚在冷库的监控终端上刻的,原画质,一分未剪。”
老周带着协警进了冰厂的监控室。
南屿跟纪黎明没有跟进去,两人并排蹲在码头的台阶上等着。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海面染成一片晃眼的碎金。
海鸥号泊在近旁的泊位上,船壳上还带着昨天出海时溅上的水渍。
远处那艘救援拖船正在靠近海鸣号漂停的位置,橘红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你说他会怎么办?”
纪黎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头看了南屿一眼。
南屿正低头用一根小树枝在台阶的灰缝里划拉着什么,闻言没有抬头:
“他会去找那三个人。但找不到了。”
“你昨天不是只拍了照片?”
“照片上三个人的身形轮廓和鞋底纹路够用,老周那边能比对。”
“但赵德标现在最怕的是那三个人被抓到之后供出他来,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先联系上他们,让他们离开本地。”
她把小树枝丢进海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越急,动作就越多。动作越多,留下的尾巴就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