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人,骑射可以在马背上练,读书却需要一座藏书楼、一群可以切磋的师友。”
“翰林院给了我们这些,我们无以为报,只能用这部选集略表心意。”
叶展颜接过酒盏,跟宇文博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他放下酒盏看着宇文博的眼睛,说了一句:
“你们能这么想,本督很高兴。”
“学问无国界,真正的才子不该被草原埋没。”
“大周需要你们这样的人,你们也需要大周这样的土壤。”
“这是两利之事。”
宴席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翰林院的几位老学士起初还有些矜持,几杯酒下肚后话也多了,拉着四大才子讨论起诗词格律和用典的门道来。
张怀远跟宇文博为了“平仄”两个字争得面红耳赤。
争到激烈处,老头子一拍桌子站起来,当场挥毫写了一首七律,非要宇文博当场和一首不可。
宇文博也不推辞,提起笔略一沉吟便和了一首。
两首诗并排挂在屏风上,众人围着看了半天,谁也说不准谁更好,最后还是叶展颜一锤定音:“都留下,让后人评。”
就在此时,钱顺儿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在叶展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双手呈上一封书信。信封上盖着燕国礼部的官印,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慕容垂。
叶展颜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把信放在桌上,对在座众人说:
“燕国新任礼部尚书慕容垂的贺信。”
“措辞很客气,祝贺四大才子‘得遇明主’,说燕国尊重他们的选择。”
宇文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慕容垂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他是慕容烨继位后提拔的心腹,以言辞犀利、手段强硬着称。
他写这封信,绝不只是为了道贺。
叶展颜把信递给宇文博,示意他念出来。
宇文博接过信展开来,目光在信纸上扫了一遍,然后朗声念了出来。
信的前半段确实是客套话,祝贺、尊重、祝福,措辞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念到最后一段时,宇文博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燕国虽失四位才子,然草原之上,代有才人。文化之争,非一朝一夕可决。来日方长,且看谁家文脉绵延不息。”
宴席上安静了一瞬。
在座的都是文人,谁都听得出来这段话的弦外之音。
这明明是在说燕国没有认输,只是暂时退了一步。
你们得到了四大才子,但燕国会培养出新的才子。
这场文化上的较量还没有结束,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
叶展颜端起酒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在座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文化上的事,比的是谁活得更久。”
“大周立国三百年,燕国崛起不过三十年。”
“三百年的文脉,不是三十年追得上的。”
“他要来日方长,我们就给他来日方长。”
宴席散后,叶展颜走出翰林院正堂,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几盆蜡梅。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朱雀大街上的爆竹声又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远处有人家放起了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把整座京城照得忽明忽暗。
宇文博从后面追出来,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叶展颜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北境的风声,你比本督更清楚。”
“慕容烨是什么人,你应该也知道。”
“如果有一天大周和燕国真的兵戎相见,你们四个的立场会很尴尬。”
“本督不要求你们上阵杀敌,但希望你们至少能做到一件事……”
“尔等四人,一定要守住文化的底线。”
“不管仗打成什么样,不要让文明断了。”
宇文博沉默了很久,然后抱拳深深一躬。
他没有说话,因为所有的话都是多余的。
叶展颜没有等他回答,整了整衣襟,大步朝翰林院门外走去。
钱顺儿端着大补汤在门口等了半天,他把醒酒汤一饮而尽,把空碗递给钱顺儿,翻身上马。
身后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