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什么给?拿我们的地给?”
“那是我们李家的田!”
拿李家的东西奖励举报李家的人,真是狠啊!
二太爷急得转圈。
“老太爷,这招毒啊。”
“咱把佃户嘴堵住了,他就来这一手。”
“不用佃户开口。让佃户自己来告。”
“还他妈匿名。”
老太爷把告示推到一边。
“匿名又怎么样。”
“他说保密就保密?”
“我倒要看看,我李家在定远扎了几十年根,这些佃户到底信朝廷,还是信我。”
二太爷犹豫了一下。
“老太爷,万一……真有人……”
“有人怎样?”
老太爷抬眼看他。
“谁告的,我查不出来?”
“几个庄子,多少户人家,我心里没数?”
“谁家跟我们有过节,谁家还欠着我们的债,谁家媳妇娘家在外头——”
“他告了,他能跑哪去?”
二太爷想了想,点头。
“那告示上还说,不愿留的可以迁走。”
老太爷冷笑。
“迁?”
“他拖家带口,老爹娘、小崽子,一晚上能跑出定远?”
“从他去投书到朝廷来接人,中间隔多少天?”
“这些天里——”
他没说完。
但二太爷听懂了。
够了。
时间够他们做很多事。
老太爷重新拿起核桃。
“让各庄管事再去传一遍话。”
“把道理说清楚。”
“告诉他们,朝廷是一阵风。钦差来了还会走。”
“可李家在定远,世世代代都在。”
“谁跟我们过不去,他子孙后代都别想在这片地上活。”
二太爷应了,转身要走。
老太爷又加了一句。
“那个铁箱子,在县衙门口?”
“是。有钦差的人看着。”
老太爷想了想。
“让人盯着。”
“不许靠近,不许动手。”
“但凡有人往那箱子边走,把脸记下来。”
……
县衙后堂。
克番还在翻账册。
桌上的稿纸又多了一摞。
杨宪推门进来时,克番正用炭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抬头看见杨宪,他放下笔。
“还有多久才能查完?”杨宪问。
沈老兄翻译完。
克番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
“五天。”
“全部查完?”
克番点头。
杨宪嗯了一声。
“不急。慢慢来。”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其他的事你不用管。你只管账。”
克番眨了眨蓝眼睛,没太听懂。
沈老兄低声给他翻译了几句。
克番听完,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账册,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隐约能听见街上的嘈杂声。
他问沈老兄:
“外面……怎么了?”
沈老兄笑了笑。
“打仗呢。”
“不过这个仗,不用刀枪。”
“用纸。”
克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翻账册。
……
夜。
李家庄外的一片洼地边。
三间土坯屋挤在一块儿,屋顶茅草歪七扭八,门板都合不拢。
最里头那间屋里,一盏油灯早灭了。
老赵头躺在草席上,盯着房梁。
睡不着。
旁边他婆娘翻了个身。
“老赵,想啥。”
“没想啥。”
他婆娘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
老赵头没动。
今天赶集的时候,他在城门口看见了那张告示。
他不识字。
可旁边有人念。
一成。
匿名。
保密。
不愿留的可以走。
他在那张告示前站了很久。
后来有人推了他一把,说别挡道。
他才回过神来。
二十年了。
他爹留下的三亩水田,被李家“借”走的时候,他才十六。
说是借。
借条上按了手印。
然后就再也没还过。
那三亩地就在庄子东头。
他每天下地干活,都能看见。
地还是那块地。
种的还是稻子。
只是不姓赵了。
老赵头的手在黑暗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一成。
李家在山背后那片林子里头,开了多少地,庄上的人都知道。
几百亩是有的。
一成……就是几十亩。
几十亩。
他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可李家管事今天下午又来了一趟。
站在庄子中间,拿拐棍敲着地面,一字一句。
“谁要是跟官府的人多一句嘴,全家赶出庄子。”
“连你们祖坟都给刨了。”
老赵头闭上眼。
刨祖坟。
他爹的坟就在庄子后面那座小山包上。
他翻了个身。
目光落在门后那根扁担上。
明天逢集。
要去城里卖几担柴。
路过县衙门口。
那个铁箱子,就搁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