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拙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批车队一共十二辆车。按一辆车最多装八石粮算,十二辆就是九十六石。九十六石粮食,按临淮县目前粥棚每日消耗四石半来算,够撑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
他的粮撑不过三天,而这十二辆车拉的不是粮食,是木架、铜管、布囊和旗子。
六个壮汉,一天在粥棚能盛四百碗粥。现在他们在搬“法器”。
陈守拙揉了揉眼睛。
他没发火。在粥棚那回已经发过一次了,他清楚地记得刘渊然喝了三碗苦药的样子。那不是一个只会做样子的人。
但他也实在笑不出来。
最后搬下来的是一件用三层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四个人抬着还直喘。
“这是什么?”陈守拙问旁边一个随行人员。
那人看了他一眼:“法器。”
陈守拙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又算了一遍。那个“法器”占了整整一辆车的位置。一辆车,八石粮,一千六百碗粥。
他走向刘渊然,问道:
“刘大人。”
“嗯。”
“下官多嘴问一句。”他没回头,“您觉得……这雨,真能求下来?”
刘渊然站在丘顶,风把他那件不像道袍又不像官服的衣裳吹得猎猎响。
“我不求雨。”他说。
陈守拙回过头。
“等条件到了,我让它下。”
陈守拙看了他几息。
年轻人的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守拙心想,这话要是换个人说,他非得骂一句狂妄不可。但刘渊然说出来,配上那张冷到骨子里的脸,倒不像吹牛——像是真信了什么东西。
可惜他信的那个东西,在陈守拙看来,不值一文钱。
“那下官先走了。”他拱了拱手,“粮食的事,还得再盘一遍。”
“去吧。”
陈守拙下了丘,沿着土路往县衙方向走。
走出百十步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丘顶上,刘渊然的人已经开始立木架了。六个壮汉四个文员,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忙活,忙着搭一个陈守拙看不懂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粥棚明天还得开,豆子还剩多少,粮食还有没有存货,井水今天排队排到了什么时候——这些事不等人。
他没工夫陪人造梦。
……
刘渊然看着陈守拙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收回视线。
他知道陈守拙在想什么。
换作几个月前的自己,他也会这么想。什么祈雨,什么法器,什么代陛下诚心——这些字眼在一个快饿死人的县城里说出来,跟放屁差不多。
但几个月前的他没有看过那本手册。
他抬头看天。
白得发亮,一片云都没有。
“每隔两个时辰,登高观天,记录风向、湿度、云量。”他对身边的人说,“风旗先立起来。”
“是。”
……
当天傍晚,临淮县城南的一间破屋里,三个人围着一盏油灯说话。
居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灾民的破衣裳,但指甲修得很干净。
“确认了?”他问。
“确认了。”对面的人答,“车队十二辆,除了他们自带的干粮,没有一袋粮食。全是木架铜管和布,还有一个大家伙,包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粮食。”
“那钦差什么来头?”
“年轻,十八九岁,穿得像个道士。到了之后先去粥棚,后来满县城转了一圈看旱情,最后占了城西校场,不让人靠近。”
“知道钦差来干什么的?”
“早就传开了,代陛下祈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领头男人没说话,但嘴角的纹路慢慢加深了。
旁边第三个人忍不住了:“哥,这不是送上门来的?朝廷不给粮,给了个小道士来做法事——百姓现在最恨的就是这个。”
“别急。”黑痣男人压了压手,“你说他去粥棚做了什么?”
“让灾民先喝一碗苦药才给领粥。说是什么温补脾胃。”
“灾民愿意喝?”
“愿意。那钦差自己先灌了三碗,把几个闹事的压下去了。”
黑痣男人的手指停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
“这人不好对付。”他说,“但没关系。他越认真,我们越好办。”
“什么意思?”
“一个认真祈雨的钦差,和一片不下雨的天。”黑痣男人站起来,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百姓恨的不是骗子,是认真骗他们的人。等他在校场折腾三天五天,太阳还是那个太阳,粮还是没到——”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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