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情景持续了很久。久到文渊几乎忘了时间的存在——也许过了几万年,也许只有一瞬。然后所有的个体开始慢慢拉开距离。混乱似乎开始变得有序。
个体与个体之间出现了空间,出现了轨道,出现了某种规律性的排列。大大小小的个体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彼此的间距越来越均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虚空中画下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格。
个体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圆的、扁的、凹凸不平的、奇形怪状的都有,颜色也是五花八门各具特色,但这五花八门不再杂乱无章,而是各自安好地悬浮在各自的轨迹上。
这样的有序持续了不久,不同个体之上开始变得活跃起来。各种移动物在各种个体上开始诞生、陨灭、循环往复、不停变异。
有的个体上诞生了巨大的、不可名状的物种——那些物种匍匐在大地上,脊背高耸如山脉,呼吸之间风云变色;有的个体上诞生了微小的、迅速变化的物种——每一次眨眼都是一次世代更迭,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自然选择;有的个体上诞生了无序的物种,在混战——爪牙撕裂皮肉,角力撞击骨骼,嚎叫声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覆盖了整片大地。
终于,他看到了人族的诞生。看到了第一个直立行走的身影在旷野上蹒跚学步。看到了蛇从草丛中游出,吐着信子打量这个陌生的两足同类。看到了飞禽振翅掠过天空,走兽成群奔过荒野,树木在河边扎下根系,草原被风压成一层又一层绿色的波浪。
有序而混乱的一切在他识海中如长河般奔涌而过,所有的画面都在快进——他一眨眼就是千万年,一呼一吸就是沧海桑田。
直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一切才戛然而止。
“叮!”
脑海中一声脆响。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识海最深处传来的,清亮、短促、带着一丝金属的余韵,像一颗玉珠落在石板上,弹跳了两下,然后滚入了寂静。
那铺天盖地的宇宙幻象在瞬间消散,阴阳鱼图案停止了旋转,重新分化为黑白两条鱼,安静地悬浮在识海中央。然后一道虚影在他眼前缓缓浮现——不是从识海中浮现,而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面前的空气中,隔着咫尺之遥。
一个身着一身青衣的美丽女子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她的轮廓先是半透明的,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了一瞬,然后渐渐凝实——虽然还只是一团光影,但比之前在共工之台前见到的要凝实得多。裙裾的褶皱清晰可见,腰带上的纹饰分明可辨。面容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一张完整的、秀美的、带着一丝欢喜的少女的脸。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和按捺不住的欢喜:“宿主,玄女醒过来了。”
那虚影还在继续凝实。光影从她的裙角开始往上收束,越来越像真人。文渊顾不得去欣赏那绝美的女子——顾不得去看她眉眼间的清丽,顾不得去看她发间那根青玉簪子的形状,顾不得去看她裙摆上绣着的云雷纹——他一下子跳了起来,膝盖撞翻了一旁的水囊也浑然不觉。他的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微微鼓了起来,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被他硬生生憋住了,憋得鼻头发酸。
“玄女!你苏醒了?太好了——”他喊得声音都劈了叉,话尾往上翘着破了个音,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鸡。
他抬起手想去抓那道光影,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自己粗糙的手指把人家还没凝实的光影给戳破了。进退两难,手足无措,最后就那么站在一堆翻倒的包袱、洒了一半的水囊和一条从包袱缝里探出脑袋来的火红小蛇中间,咧着嘴,满脸是泪,冲着那道青衣虚影笑得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