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侍从不敢耽搁,齐齐躬身行礼,眼底满是恭顺敬畏,脚步轻缓无声,依次退出寝殿,反手将厚重的殿门严丝合缝地合上。
喧嚣彻底散尽,整座恢弘寝殿瞬间陷入极致的寂静。
隔绝了所有外人的视线与窥探后,那副始终端稳、温润无错的太子仪态骤然松弛下来。
赵嘉佑缓步走到宽大柔软的拔步床榻边,身形轻轻躺下,后背贴合着微凉柔软的锦被。他没有闭眼休憩,反而缓缓抬起眼帘,一双清澈俊秀、本该属于少年储君的眼眸,静静凝视着头顶层层叠叠、精致繁复的雕花床顶。
窗外夜色浓如墨汁,零星几缕烛火微光透过窗纱缝隙透入,细碎的光斑落在他漆黑的瞳孔之中,明明灭灭,摇曳不定,映得那双少年眼眸深处,藏着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深沉、沧桑与冷冽。
此刻,居于这具大易太子躯壳之中的,根本不是世人熟知的温软太子赵嘉佑。
而是重黎。
两日之前,北平城暗流涌动、局势最是凶险之际,玉面修罗冉爻光、迦楼罗、夏日暖三人倾力联手,耗费整整七日七夜不眠不休的推演测算、秘术淬炼,承受术法反噬、灵力耗竭的极致痛苦,终于以无上秘术打通灵识通道,将消散游离的重黎残魂灵识,稳稳渡化、稳固纳入赵嘉佑的身躯之中。
这场夺舍换躯、借体重生的秘术,凶险万分、步步生死,其中的撕裂之痛、神魂剥离之苦、灵识相融的煎熬,绝非寻常人能够想象,千难万险、九死一生,短短数语根本不足以描摹分毫。
那些日夜神魂被反复撕扯、淬炼、重塑的极致痛苦,早已深深镌刻进重黎的灵识深处,成为永世无法磨灭的印记。
历经层层凶险磨砺,他终于彻底取代原主,占据了这具完整的太子身躯。
真正的赵嘉佑,那具躯体原本的主人,魂魄早已被秘术剥离、消散流离,不知飘散至六界何地,再无踪迹。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那个温润执拗、肆意人生的太子赵嘉佑,唯有浴火重生、借躯归来的重黎。
此刻,他的神魂与这具年轻尊贵的躯体,依旧处在缓慢的磨合相融之中。经脉偶尔会传来细微的酸胀刺痛,灵识与肉身的契合尚未达到完美无缺的境地,一举一动仍需时时克制、刻意伪装。
但重黎心底并无半分慌乱,反倒带着一丝沉稳的笃定。
他曾与赵嘉佑共享一具躯体整整五年光阴。
五年朝夕相伴,他冷眼旁观赵嘉佑的一生,熟知这位太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深谙他温良恭俭的品性、隐忍怯懦的脾气,知晓他待人接物的姿态、应对世事的分寸,甚至连细微的蹙眉、垂眸、轻声应答的习惯都了然于心。
模仿、伪装成赵嘉佑,于他而言易如反掌。
海河郡王生性粗疏自持,对太子并不熟悉,只看重储君身份、朝堂制衡;步骤心思缜密却格局受限,只专注于北平防务与局势利弊。
想要骗过这二人的眼睛,伪装出温顺无害的太子模样,对重黎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毫不费力。
可一想到那个人的名字,重黎眼底的松弛与淡然,瞬间尽数褪去,心头悄然压上一层沉甸甸的阴霾,眉间隐凝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钟明朗。
世人皆被赵嘉佑多年的隐忍伪装所蒙蔽,连赵嘉佑自己都始终偏执地认为,钟明朗待他向来冷淡疏离、严苛打压,从未有过半分温情,眼中只有君臣规矩、朝堂利弊,对他素来毫不上心。
可共享躯体五年、冷眼旁观一切的重黎,看得比谁都透彻、真切。
钟明朗的冷淡从不是漠视,严苛亦并非打压。
那人的目光看似疏离克制,却始终无声无息、牢牢锁在赵嘉佑身上。
旁人忽略的细微破绽、情绪变化、举止异常,皆逃不过钟明朗那双洞悉人心、锐利无双的眼眸。
他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将赵嘉佑的一切悉数掌控在心,关注藏于细微,在意隐于克制,深沉而隐秘,浓烈而克制。
重黎静静躺卧在床榻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蜷缩,心底满是审慎与忌惮。
这是他如今唯一的软肋与隐患。
只要自己流露出半分与赵嘉佑不符的神态、语气、心思,哪怕只是一丝细微的情绪偏差、习惯破绽,以钟明朗的敏锐心性、通透眼力,必定瞬间察觉端倪,识破这瞒天过海的夺舍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