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生物——身体如同巨大腐烂的树干,脸上戴着发光的白色面具,还有几十只抽搐的血红色眼睛——如同昆虫般向庇护所爬来。在他们身后,出现了其他长着骨翼的可憎生物,散发着腐肉和硫磺的恶臭。
他们是这个死亡世界残骸的寄生虫。芽衣缓慢而优雅地将右手移向刀柄。
她淡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兴奋或战斗欲望。她只是像执行日常任务一样,缓慢而机械地向前迈出一步。
但是,让昴血液凝固,心脏跳到喉咙口的,是一种诡异而荒谬的东西。那些巨大的怪物完全无视了站在它们面前的长角女性——这个散发着压倒性虚无,压垮世界的神圣存在。
他们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数百双发光的、充满仇恨的、野蛮而饥渴的眼睛锁定了那个毫无防备的、活生生的 “人类”——那个在黑暗柱子底部痛苦地蜷缩着的人——那个还在呼吸、出汗、心跳加速、因恐惧而颤抖的人。
昴强烈的生命能量,他的绝望,以及他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魔女瘴气,对这些寄生虫来说,就像是一座明亮而不可抗拒的盛宴灯塔。
“你在开玩笑吧...” 昴呻吟着,慌乱地缩回双腿,更用力地抵住冰冷的石柱。
他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呼吸都变得急促。“为什么我非得成为所有怪物最喜欢的猎物?!”
‘为什么总是我?!在露格尼卡是因为那个魔女,好吧,但为什么在这里?!’
‘这里没有魔女!我只是个弱小的人类,我的肉可能很难吃!’
其中一只骨翼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叫,撕裂天空,直扑昴而来。
它那锋利如剃刀的腐烂骨爪如同鞭子般划破空气,朝着他毫无防备的胸膛落下。没有时间逃跑,也无处可躲。
昴因恐惧而紧闭双眼。他拼命地将未受伤的左手举到面前,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巨大的爪子。
他咬紧牙关。
‘我要死了...’
‘在这个生锈的垃圾场里,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被撕裂!如果死亡回归不起作用,我就彻底完蛋了!’
一道垂直的紫黑色光芒,以人类感知无法捕捉的速度从他眼前闪过。没有声音——只有空间被撕裂的感觉。
随后,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钢铁撞击声,朝他俯冲而来的怪物在半空中僵住了,在爪子触及昴的脸庞前仅仅几毫米,就完美地垂直劈成了两半。
生物没有留下血肉,只是变成了黑色的细灰,散落在昴的脸上。芽衣笔直地站在他面前,充当着肉盾。
她的刀已经拔出。银色的刀刃不仅闪耀着光芒——还泛起波纹,散发出漆黑的能量,扭曲着空间、时间和光线,吞噬着周围的空气。
女人没有回头看地上的昴,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空洞的、没有回声的低语:
“你太弱了...”芽衣说着,准备缓缓地向其他怪物挥刀。
她的眼睛只盯着目标。“...非常脆弱。”
“待在我身后。”
战斗在几秒钟内就结束了,速度快到昴的大脑无法处理。芽衣没有逃跑——她只是向前迈出了一步。
每当紫黑色的刀光划破空气时,刀尖就会像折纸一样弯曲空间和时间。那些庞大而可怕的怪物在薄薄的刀刃面前如同湿布般被撕裂,毫无抵抗之力。
刺耳、痛苦的尖叫声在破败的广场上短暂回荡,然后消失不见。那些生物黑色、如焦油般浓稠的腐烂血液如瀑布般喷涌而出。
当一切结束时,仅仅过去了几秒钟。芽衣站在广场中央,被雾气笼罩。
她缓慢而恭敬地收起武士刀,节奏缓慢而从容。
但她并非完美无瑕,怪物的黑色粘稠液体和血液溅在了她的脸上、黑色长发上、苍白的角上,以及握刀的手上。
她瓷白的肌肤上残留着黑色的痕迹。然而,她却一动不动。
她没有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迹,没有清理自己,也没有表现出厌恶。她对身上的污秽毫不在意。
她的身体对她来说毫无价值——一具空壳,已经等待被吞噬。无论是血淋淋的还是干净的,都毫无意义。
她只是站在那里。昴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几乎无法进入他的肺部,他的双腿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差点真的死了。眼前这个女人的力量如此巨大,如此可怕,如同神一般,让昴再次严厉地面对自己的软弱和渺小。
‘如果她不在这里,我现在已经被撕成碎片了。我的肉体会散落得到处都是。’
‘我只是一个无助、无防备的凡人,需要保护。’
然而,看到她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尊连自己的清洁都放弃的无魂雕像,一种熟悉的、揪心的怜悯和愤怒涌上心头。这种完全无视自己身体、接受虚无的态度,让拼命想要活下去的昴无法忍受。
他讨厌那些放弃的人。尤其是当一个如此美丽的灵魂放弃的时候。
酸性灼伤的疼痛让他皱起眉头,他咬紧牙关,站了起来。他迈着颤抖但坚定的步伐,走出避难所,朝她走去。
他脑海中有个声音尖叫道:“别靠近她!她是个怪物,她会像那些生物一样,一招就把你抹去,化为虚无!”
她甚至没有转身,但昴没有停下。他从夹克内衬上撕下了一大块干净的布料。
他在芽衣的正前方停下脚步,她比他略高,血红色的角从上方威胁地俯视着他。
昴抬起颤抖的、被汗水浸湿的手,轻轻地将布伸向她的脸。“别动...” 他说道。
他的声音因恐惧、肾上腺素飙升和疼痛而低沉颤抖。“拜托...”
“不要拔刀。”
芽衣没有阻止他,她没有抽身离开。
她没有为自己辩护,只是用一种小小的、不解的表情看着昴的眼睛——仿佛无法理解这个弱小的人类想要做什么。
昴小心翼翼地用布擦去她苍白脸颊上黑色粘稠的血迹,生怕伤到她或打碎她。他的手在颤抖,屏住了呼吸。
他不在乎她是女神,是能够摧毁一切的存在;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孤独、破碎的女孩,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痛苦。他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她头发和额头上沥青般的污迹。
“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昴说着,将她冰冷的手指——上面沾着血迹——握在自己温暖的手中,开始清理。他没有抬头,只是专注于清理。
他的声音中既没有英雄般的自信,也没有救世主般的傲慢——只有一个软弱、心碎的人类无助的责备。“无论你多么强大...”
“无论你能切多少怪物...你都不能浑身沾满这些恶心东西的血到处走。”
“我不想让你这样对待自己,把自己当成垃圾,放弃自己的存在。即使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地狱里,再也没有人能提醒你,你是个人,你是有价值的...”
“至少我现在在这里。即使我是一个懦弱、软弱、无用且致命的陌生人...”
“我在这里。”
芽衣看着自己现在已经干净的苍白双手,然后看向昴那双坚定却含着泪水的眼睛。
这个男孩对待她的方式,不是将她视为物品、武器或危险的存在——而是将她视为一个脆弱的生物,可能会变得肮脏,需要关心和爱护——这在她内心那堵巨大的、无法穿透的虚无之墙上引起了一丝小小的震动。
“你...” 女人低声说道。
这一次,她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人类的低语,而不是风声。“...为什么?”
“你很弱小,你在受苦。”
“所有这些努力...都毫无意义。”
“我已经在消失了。”
昴痛苦地笑了笑,尽管手臂受伤,眼中却闪烁着泪光。那笑容是唯一能照亮所有绝望的光芒。
“因为我是个傻瓜,芽衣。而且...”
“与其让自己因为想到自己有多么可悲和无助而发疯,不如清洁你并帮助你...这样反而不会那么伤害我的灵魂。”
周围浓重的雾气混杂着黑血的气味,变得令人难以忍受。
“我们需要找一个更安全、更封闭的地方,” 昴说着,再次伸出左手握住芽衣那只如大理石般光滑却如尸体般冰冷的手。“雨已经停了,但这些空气...”
“这雾气正在腐蚀我的肺。我们需要一个更封闭、更安全的地方。”
芽衣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毫无反应。
她既没有退开,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温暖的动作。她只是站在那里。
当昴轻轻拉她时,她机械地顺从地跟随着。就像一个意志完全消融的傀儡;无论昴拉她到哪里,她的脚步都跟随着。
他们开始一起行走,这段旅程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酸液灼烧着昴的右臂和肩膀,每走一步都像融化的火焰般灼烧,挤压着胸膛,让他喘不过气来。每次呼吸中的灰尘和腐烂物质都会引发咳嗽,这让他的伤口跳动得更加剧烈。
地面湿滑,巨大的生锈刀刃碎片和尖锐的技术碎片随时可能撕裂他的双脚。昴踉跄了几步,差点跪倒在地,不得不用左手抓住芽衣。
然而,芽衣却如同山岳般坚不可摧。她在昴的重量下纹丝不动,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支撑或防止他摔倒的反应。她只是用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昴恢复平衡。
最终,他们在黑色石头废墟下发现了一个地下避难所,被一扇厚重的钢制舱门保护着。昴虚弱的手臂无法打开它,但芽衣用一根手指就像拨开一张纸一样将它移开了。
当他们下降时,意识到这是一个奇迹般地从上面的末日中幸存下来的庇护所,过滤后的空气和发电机仍在低功率运行。酸腐的气味让位于陈旧、灰尘弥漫但清新的空气。
灯光昏暗发黄。在探索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个旧的生活区和一个正在运作的清洁设施 (淋浴)。
用找到的急救箱里的布粗略地包扎好自己的伤口后,昴咬紧牙关,用疲惫的眼神看向芽衣。“那个...”
“水还能用,” 他指着淋浴间说道,说话时有些犹豫。
“清洁总能让人感觉好些,可以洗去身上最后的残留物。”
“你...去吧。”
“我就在外面。”
芽衣只是用茫然而顺从的表情看着他。她默默地点了点头,走进了有小屋的房间。
昴在外面类似厨房的区域等待时,听到了水开的声音。然而,里面发生的事情远比昴想象的更加悲惨。
当芽衣打开水龙头时,她没有脱下沉重的紫黑色战斗服、金属护肩、斗篷,甚至刀。她只是全副武装地站在冰冷的水下,仿佛在接受惩罚。
她既感觉不到水的热,也感觉不到水的冷。她只是在执行洗去身体污垢的命令。
她的眼睛紧盯着排水口。当水流带走最后的血迹、灰尘和灰烬时,她只是看着水旋转着消失在洞口。
就像她的记忆一样,就像出云流向虚无一样...她感觉自己和那些水滴没有任何区别。
她只是在流逝,在消失。
与此同时,昴在庇护所的食品储藏室里找到了真空密封的、陈旧但仍保存完好的口粮 (干粮和包装蔬菜),并开始在厨房单元里烹饪。他还找到了一台能用的旧加热器。
鲜血还在从右臂的绷带中渗出。疼痛难忍,他的双腿因疲惫和发烧而颤抖。他只能靠在柜台上站着。
她告诉我,她只喝无味的合成液体,以防止细胞腐烂和避免死亡。那不是生活的方式。那不是生活——那只是在推迟死亡...一个人如果不吃一顿热饭,不坐在桌旁呼吸那种香味,就无法仅仅靠 “存在” 而生存。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母亲的厨房。母亲站在炉子旁哼着歌,早晨热腾腾的味噌汤和烤鱼的香味弥漫在房子里。这些气味让他感到安全。
他的眼中充满了泪水,视线变得模糊。他默默地用左臂背部擦去泪水,继续搅拌食物。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让这个女人想起那份温暖。
十五分钟后,当芽衣回到厨房时——她的衣服和头发仍在滴水,留下湿漉漉的脚印,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她闻到了炉子上沸腾的食物散发出的温暖、热气腾腾、浓郁而又令人难以置信的生机勃勃的香味。
她的脚步突然停住了,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巨墙。
她淡紫色的眼睛明显睁大了,这是千年来第一次,然后微微眯起。那种气味...
香料、热水和谷物混合的气味...仿佛从她记忆中最封闭、最黑暗的胸膛中泄露出的低语——那些她以为早已化为灰烬的胸膛。熟悉,却又如此痛苦。
它带着一位失去的朋友、一位陨落的同事的笑声。她心中那个已经数千年未曾跳动的冰冷黑暗角落,突然间因剧烈的疼痛而悸动,仿佛被一根又长又细的针刺穿。
痛苦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这是回忆的痛苦。
“哦,你出来了!” 昴说着,从炉子旁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汗水,尽管疲惫不堪,却露出了无比温暖真挚的笑容。“这个地方真的太棒了——我找到了一个能用的炉子!”
“今晚不会有无味的合成液体,我们正在享用一顿真实、温暖的晚餐。
芽衣看着昴缠着绷带的受伤手臂,额头上的汗水,颤抖的双腿,还有他的笑容。然后看向炉子上冒着热气的锅...
“这...”芽衣说道。她的声音平淡,但话语中那绝对的、如墙壁般的冷漠第一次明显地破碎了。她的声音颤抖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努力?”
“我的...味觉已经消失在那虚无之中,消失在那黑洞之中。”
“我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这种努力...”
“这种能量的浪费...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没关系,” 昴漫不经心地耸耸肩,把两个旧瓷盘和勺子放在桌上说道,“即使毫无意义,即使什么都尝不到...”
“我讨厌一个人吃饭,我妈妈总是说,一个人吃饭不会让你感到满足。”
“也许这些香料对你来说尝起来像水,但是...至少你能感受到它的温暖。”
“而现在,那份温暖正是我们两人最需要的。”
他把食物盛到盘子里。当他们面对面坐下时,芽衣盯着手中的勺子看了很久。
她似乎忘记了如何握住它。然后,她慢慢地舀起热气腾腾的食物,送入口中。
从外表看,她的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她甚至没有咀嚼——只是将热乎乎的液体含在嘴里。
她真的尝不出任何味道,她无法检测到盐或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