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灭火(2 / 2)

南中的火,他忽然说,没回头,比这个旺。

没人知道他在对谁说话。

蓬州、邻水、大竹的府兵,同一日设了卡。

官道口、渡口、驿道交汇处。每卡派兵十余人,交替班次。发热者就地收治,无凭条者一律劝返。

几个往蓬州方向涌的流民被卡在渡口,排队等医官检查腋下和腹股沟。

一个蓬州商人试图用几吊铜钱贿赂府兵,说急着去渝州收账。

府兵什长将铜钱扔回他怀里:回去。或者去隔离棚。

商人还想争辩,什长将刀横在胸前,刀身在阳光下一闪。

商人咽了口唾沫,转身走了。

大竹是疫情最诡异的地方,也是防疫命令执行得最细致的地方。

门框上被反复画过莲花印和旋涡印的人家,被澄心斋的人逐户登记造册。每日医官上门诊视,发热者即刻送往隔离区。

朱姑的踪迹,在大竹城北最后一次被确认。

有人看见她在一户人家门框上画了旋涡印。然后,再没有人见过她。

影枢的人沿着驿道追了很远。只捡到一只空竹篮,篮底粘着几片干枯草药叶。

影三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拈起一片叶子,对着日光看了看。然后翻过竹篮,检查篮底。

有痕迹。他说。

旁边的影枢校尉凑过来:什么?

荧光、淡绿。青城山特有的矿石粉。影三将竹篮轻轻搁回地上,有人撒过追踪粉。但她用醋洗过。洗得干净,但醋味还在。

他站起身,望向驿道尽头。

她背后有人。他说,懂追踪,也懂反追踪,不是普通流民。

不追了。影三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她往渝州去,是幌子。渝州有殿下的人,她不会去。真正的方向......他顿了顿,是回她来的地方。

青城山?

青城山深处。影三转身往回走,让她走,她回去了,我们才能找到她种标记竹的地方。

周景昭站在隔离区外的石灰线边缘,望着棚子里躺在干稻草上的病人。

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洪水,也是瘟疫。也是那些跪在神婆面前磕头磕出血痂的灾民。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会愤怒。

如今还是会愤怒。只是愤怒之后,知道该做什么了。

鲁宁。

等川东疫情稳下来,让各县县令带着台账来渠县见我。

一页一页翻?

一页一页翻。一本一本对。周景昭的声音很平,瞒报漏报的,贪墨药款的,把隔离棚搭得比猪圈还敷衍的。一个都跑不了。

鲁宁把陌刀往地上一杵:这样最痛快。

周景昭没应声。他望向老槐树的方向。

还没完。

朱姑?

朱姑还没抓到。她背后的人,还没挖出来。他顿了顿,邪教这种东西,根不在香坛,不在泥像。在人心。人心里的恐惧不被驱散,香坛便还会再搭起来。

他转过身,沿着田埂往回走。靴子踩在石灰线上,留下几道干燥而清晰的足印。

影三说,鲁宁跟在后面,她往青城山深处去了。可能是老巢。

不是老巢。周景昭没有回头,是退路。她这种人,不会只有一个窝。南中的神婆,我烧过三个。烧完一个,两个月后又冒出来一个。后来我才明白.....

他停在一道石灰线前。

她们不是一个人,是一种人。一种在瘟疫和恐惧里长出来的人。你烧得越快,她们长得越快。唯一的办法,他跨过石灰线,是让她们没地方长。把瘟疫治好,把恐惧散了,把人心里的空填上。填不上,便永远有朱姑。

远处涪江上,宁州商会的第二支船队正溯流而上。

船舱里装满药材和石灰。船头站着几个年轻账房先生,手里拿着货单和算盘,却没有一个人拨算盘珠。

这些货不算钱,不记收益,只记去向。

帆被江风鼓得满满的。正午阳光下,白得耀眼。周景昭站在江岸边,望着那面白帆。

乔安呢?他问。

在第一支船队。鲁宁说,亲自押送的。他说,这批黄连是从交州调来的。交州去年也闹过瘟疫,他知道哪些药管用,哪些不管用。

周景昭点了点头。

南中、交州、高原,他说,声音很轻,我们走过的路,撒过的石灰,绑过的神婆,比蜀地多得多。鲁宁,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影三调来?

鲁宁没回答。

因为南中的火,周景昭说,比蜀地旺。影三脸上的疤,是南中的山火烧的。那年我们封山灭火,他带队冲进去救一个村子,村子没救成,火从头顶上浇下来。他爬出来时,半边脸没了,手里还攥着一个娃的胳膊——娃也没了。

他顿了顿。

他恨火,也恨那些用火的人。朱姑的烟,是另一种火。影三比谁都清楚,该怎么追烟,怎么灭火。

鲁宁望着江面上那面白帆,忽然说:殿下,我们这是在灭火,还是在纵火?

周景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被江水冲上岸的石灰。石灰在他掌心里,被体温慢慢焐热。

都有。他说,灭火的时候,总要烧掉一些东西。问题是,烧完之后,种回去什么。

他将石灰轻轻抛回江里。水花很小,很快被船桨搅碎。

种回去什么,他说,取决于我们还能留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