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澄心斋档案里调出来的。三十年前,司马氏与天竺商路的旧契。当时用的也是矾水隐字,遇热即显。
周景昭接过,对着烛火烤了烤。纸背上果然浮出几行淡褐色的字迹。
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姜隐道。
影三接过指令,连夜返回犍为。一场更大规模的监控行动,在川南悄然展开。
郭崇韬从剑南道驻军中抽调一个精锐营,由狄昭亲自带队,日夜兼程赶往犍为。影枢的人已把那个废弃矿洞及周边所有山道全部布控,每一个进出矿洞的人,都被一一盯死。
几天后,影枢顺着天竺商人的足迹,在戎州一处盐商宅邸发现了他们真正的据点。
那里距宁王军的大营不过数里。天竺商人利用蜀地大族提供的掩护,在这里藏了多日,而无人察觉。
郭崇韬的行动极快。
一个营的兵力在半夜将那座盐商宅邸团团围住,火把将宅邸四角照得通明。
天竺商人从睡梦中惊醒时,宁王军的藤甲已将整座宅邸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天竺商人拔出弯刀,试图从后门突围。另一个从袖中摸出一颗黑色药丸,塞进嘴里。
郭崇韬的陌刀一刀劈翻弯刀,刀柄同时砸在下颌含药那人的脸上,药丸混着血沫喷了出来。
郭崇韬看着那人刀鞘上崩碎的鸽血红宝石,溅落在青石地面上,像几滴凝固的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一个天竺商人曾用同样嵌着红宝石的弯刀,从突厥骑兵的包围里救过他的命。
那人的脸,与眼前这张被血糊住的脸,有几分相似。
郭崇韬没停顿,只是挥了挥手。
绑了。
此时,影三带人突入了矿洞。
矿洞深处藏着好几口木箱,箱子里装的是司马氏多年来暗中囤积的矿契。犍为、荣县、筠连,好几处铜矿,都在这几口木箱里。
司马氏的接头人试图将一叠矿契塞进炭火盆里烧毁。
影三一脚踢翻火盆。炭火溅了他半身。
他把那个接头人从地上提起来,按在矿壁上。将烧了一半的矿契从炭灰里扒拉出来。
矿契的边缘还在冒烟。纸面上司马氏几个字已被火烧得残缺不全。
接头人瘫在地,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们抓了我没用。矿契烧了,天竺人还会派别人来。
他抬起头,盯着影三的眼睛。
司马氏的根,不在矿洞里。在人心底。
影三把烧残的矿契扔回木箱,冷冷道:你现在要担心的不是天竺人,是宁王殿下。
影三将矿契逐一翻检,忽然停在其中一张上。
这张矿契的背面,有极淡的矾水纹路。像有人用湿笔写过什么,干了便隐去。与邓宽那本桑皮纸账册,同款技法。
影三皱了皱眉,将这张矿契单独收起。
三天后,郭崇韬将缴获的矿契、口供和几个天竺商人一并押送成都。
川南几处被司马氏暗中控制的矿山被查封,矿契全部冻结。涉案的蜀地大族盐商也被带走候审。
那些原以为能躲在司马氏和天竺人之间大捞一笔的人,最终一个也没跑掉。
成都府衙后堂,周景昭将影三和郭崇韬联名呈上的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头对姜隐说:川南的蛇被端了窝。但蛇头还没死。司马氏的幕后主使,至今隐在暗处。
姜隐把木箱里那叠烧残的矿契逐一翻检,停在一张边缘焦黑的契纸上。
殿下。这张矿契背面有矾水痕迹,与邓宽账册同款。而费账房在核查何氏旧账时,发现何氏曾向司马氏矿场输银。
他抬起头。
盐井、铜矿、商路。怕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窗外又飘起了细密的冬雨。绵密而无声,落在郫江堰新修的堰坝上,打湿了廖堰连日赶工的青石板。
姜隐望着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山峦,缓缓说道:顺藤摸瓜,总能抓住。
周景昭没说话,只是将朱笔搁下,望向案上那份从京城传来的无署名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句话,御史台已接江南沈氏诉状,弹劾宁王擅权圈地、驱逐良商。三日后廷议。
雨落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