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旷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细雨渐密,敲在青瓦上沙沙作响。
他提起笔,在卷宗扉页上写下几行字。写到未滥用私刑后面,犹豫了一下。
笔尖悬在半空,墨滴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盯着那个黑点,忽然问:他签字时,手抖了吗?
曲鸣谦愣了一下。
抖了。他说,印泥洇出了圈。
薛旷沉默良久。
印泥洇出的圈,他缓缓道,也是圈。
他最终批注:方氏隐田属实,事实清楚。张巡检手段虽硬,然以法为据,未滥用私刑。
写到未滥用私刑后面,他又停住了。补了一个“存疑”,又划掉。
曲鸣谦站在一旁,看见了那个被划掉的“存疑”,没说话。
薛旷合上卷宗,语气依然平淡,但语调比刚进来时缓了几分。
曲知州,你的清丈记录本官看过了。事实清楚,依法办理。
他忽然问起防疫司那个小陆。
本官在渠县防疫司看过他的台账。缺页重记,自查自纠。这些年轻人在蜀地做事,确实有股子拼劲,但程序上仍有些生疏。
曲鸣谦点头:附了,小陆还专门写了一份说明。
有没有人质疑过他?
曲鸣谦道,邻水县丞说,撕页不合规矩,要罚他。小陆把县丞的批条也附在了后面。
薛旷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
本官会在给朝廷的巡查奏报中如实禀明。你做得很扎实,蓬州的经验可以推及其他州县。
他把批注好的卷宗推还给曲鸣谦,忽然又问:你在忠义寨时,姜隐是怎么教你的?
曲鸣谦将卷宗收回木匣,沉默了一瞬。
他不说大道理。曲鸣谦道,只记得有一次,寨兵们围着火堆分干粮。有人多拿了一块,姜先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那块掰了一半,递给了旁边一个没够着的孩子。
薛旷没接话,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已停了,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映出天边一抹淡淡的晚照。
曲鸣谦将薛旷送到县衙门口。
薛旷撑开油纸伞,忽然停住。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翻到夹页里一张揉皱的纸。
这是从方氏族长签字的田册里掉出来的。
纸上是方伯安的字迹,只写了半句:老朽有眼无珠。
背面还有半句,被水渍糊掉了大半,只剩几个字依稀可辨:
但方氏……
薛旷把纸折好,递给曲鸣谦。
夹在呈往成都的卷宗里。一并备查。
曲鸣谦接过那张皱纸,手指在但方氏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薛旷走出蓬州城门,随从在茶摊旁牵过马,问他下一站去哪里。
剑州。薛旷翻身上马,听说那边有个杀猪匠出身的巡检,左臂吊着绷带还能单手劈刀。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几点泥水。
薛旷忽然勒马,回头望了一眼蓬州城墙。
城墙上有一块新补的砖,颜色与旧砖不同,在暮色里像一块新鲜的伤疤。
他看了很久,然后一夹马腹,往剑州方向去了。
曲鸣谦站在衙门口,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回到后堂,将薛旷批注过的卷宗重新收回木匣,在匣盖上提笔写下几个字。
蓬州清丈结案卷宗,呈宁王府备查。
他唤来驿卒,让他将卷宗送往成都。
那块掉落的墙皮还躺在书架旁边。曲鸣谦蹲下身,把它捡起来,放在窗台上晾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