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文士看了他一眼。火光在文士脸上跳动。
“太子身体一向不好。”
他停住,观察阿古拉的反应。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钟文士继续道:“东宫那两位公子,一个锋芒毕露,一个绵里藏针,早就在暗中较劲。三皇子周墨珩在幽州督粮,四皇子周朗晔虽升了郡王却困在长安,六皇子周胜在辽东手握兵权……”
“这些皇子,”阿古拉打断他,“以前只是暗中较劲,谁也不敢先挑破。苏治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以前是不敢。可现在不一样了。”钟文士盯着阿古拉的眼睛,“宁王越强,太子越不稳。太子越不稳,其他皇子心里那团火,便烧得越旺。他们都在等,等宁王和太子之间那层薄薄的默契自己裂开,等太子压不住局面,等宁王不得不从蜀地回京。”
阿古拉攥紧匕首。
“先生如何保证长安一定会乱?此前,你们也往我的茶叶里塞过字条,说宇文后人已布下天罗地网。结果呢?翻盘的是宁王,被翻的是我们。”
钟文士沉默了一瞬。
“大汗可还记得那批茶叶,字条上写了什么?”
阿古拉眯起眼。
“你说,‘耐心等,长安会有动静’。”
“如今动静已经有了,只是不在明处。”钟姓文士将玉印收回掌心,“我们的人在长安布局多年,不在朝堂,不在军营,而在那些皇子们每日必经的路上,书坊、茶肆、马球场、佛寺后院的禅房。大汗只需耐心等。等那潭水自己沸起来。一旦大夏自己先动起来,宁王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得不先回长安稳住根基。”
他顿了顿。
“至于毒狼,他终究只是屠龙一脉的半个传人,野心太大,实力又太弱。大汗用他,不妨只当一枚弃子。给他些铁料,让他把皮甲换成铁甲,把锈刀换成好刀。不必大汗亲自动手,让他去替大汗骚扰大夏边境。他们闹得越欢,大夏的注意力便越被吸引到北方,长安的棋局便越从容。”
阿古拉盯着钟文士,又低头看了看靴筒里的匕首。
忽然,他把匕首拔出来,往狼皮椅扶手上一插。刀刃深深嵌进木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
“我暂时不会给毒狼任何承诺。他若能说服西草蛮,我会考虑下一步。他若说服不了……”阿古拉嚼着肉,声音含混,“那先生说的这盘棋,便与他无关了。至于铁料,先放一放。等他从西边回来再说。”
钟文士站起身,朝阿古拉拱了拱手。
“大汗自有决断,在下便不多言。”
他转身朝帐外走去。走到帐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把嵌在扶手上的匕首。
“大汗的刀很快。”
他说。
“但刀痕留在木头上,便擦不掉了。”
帐帘落下,钟文士走出王庭,翻身上马。马队缓缓启动,朝着与毒狼相反的方向行去。
暮色里,远处草原的地平线上腾起一线尘埃。是毒狼的马队。
钟文士勒住马,远远望去。
两支队伍,一东一西,隔着数里荒原。钟文士与毒狼都没有看清对方的脸,但两双眼睛在灰紫色的天幕下交错了一瞬。
然后各自移开,没入草原无边的沉默。
阿古拉独自坐在狼皮椅上。
帐外朔风愈紧,斡难河上冻了一层薄冰。
他拔出匕首,刃口上已留下深深的凹痕。凹痕里卡着一片木屑。
他用指甲将木屑挑出来,对着炭火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吹。
木屑飘进火盆,化作一点火星,灭了。
他把匕首插回靴筒,叫了声“来人”。帘外闪进一个护卫。
“明天带几匹好马去西草蛮那边探探路。看看那个老家伙是死是活。”
他顿了顿。
“绕开大夏的哨卡。不要惊动凉州驻军。”
护卫应声退出。
阿古拉重新拿起那块风干的羊肉,削下一片,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那几匹蜀锦和两坛烧春上。
“把锦缎收进库里。酒——”他嚼着肉,“留一坛,剩下的给左贤王送去。”
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下次那个卖蜀锦的再来,告诉他。蜀锦我收下了,但比蜀锦值钱的,是长安的消息。”
铜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火光更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