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傍晚。越州。
周延年正在鹤池边给那只瘸了腿的老鹤换竹夹板,管事小跑着穿过游廊,将密报递到他手中。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竹夹板,而是望着池中那群单腿独立的鹤,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便沉了下去。
他站起身,将竹夹板扔进池中。水花溅起,老鹤惊得扑腾了一下翅膀。
“养不活了。”他低声道。
管事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接话。周延年望着鹤池里晃动的倒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载还没被立为太子,只是个穿着杏黄袍子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孩子。那孩子跑到他面前,仰着脸叫了一声“王叔”。那时他也还年轻,先帝还没有把他赶到越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寒潭。
“备马。”
当天深夜,一队轻骑从越王府侧门悄无声息地驰出。周延年骑在最前面,灰鼠皮氅被夜风灌得鼓鼓作响。马背上的颠簸让他腰椎旧伤阵阵抽痛,握缰的手冻得发僵,眉毛上结着白霜。
他望着前方被夜色吞没的官道,忽然对身侧随从说:“这怕是本王最后一回骑马跑这么远。”
江南道行军大营扎在杭州以西,扼守着从皖南进入江南腹地的要道。营中驻着近万兵马,是江南陆上兵力最强的驻军。
总管曹襄在这把椅子上稳稳当当坐了近十年,不结党、不站队,从不与任何皇子私交通信,也从不主动与任何藩王往来。
曹襄是在次日凌晨被亲兵叫醒的,辕门外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披着灰鼠皮氅的中年人,自称越州故人。曹襄披着件半旧的棉袍走进会客的偏帐,看见坐在客位上的周延年时,微微眯起了眼。
他屏退左右,亲自替周延年斟了盏茶。语调很客气,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越王殿下深夜驾临,不知有何见教?”
周延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路过此地,顺道来看看曹总管。”
曹襄微微点头“我这把老骨头好得很,劳王爷挂心。”
周延年忽然话锋一转:“曹总管可知道长安的消息。”
曹襄抬眼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长安的消息王爷应当比末将更清楚,末将只是个带兵的,朝廷邸报三日一送,最新的还在路上。”
周延年从袖中取出那份密报放在案上,语调忽然轻了下去:“太子薨了。”
曹襄的目光在密报上停了片刻,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没有说话。
“储位空悬,诸皇子明争暗斗。宁王在蜀地,谢长歌守杭州。曹总管,你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周延年将密报收回袖中,直视着曹襄的眼睛,“江南这潭水,马上就要沸起来了。不止本王一个人在盯着江南。荆楚的楚王、江淮的淮王,哪个不眼红?暗朝的余孽、前朝的残党、东海的海盗,哪一股势力不想趁乱咬下一块肉?”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这些势力一旦动起来,曹总管的位置便是最大的变数。不是所有人都想拉拢你。有的人为了保险,一定会先除掉你。你的兵再能打,挡得住有人从背后捅刀子吗?”
曹襄的茶盏在空中悬了片刻,然后缓缓搁下:“王爷是在替末将担心?”
“本王是在替曹总管着想。”周延年的目光诚恳而急切,却藏着一丝走投无路的狠劲,“本王与曹总管相识多年,不忍心看着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将被人当成棋盘上的弃子。曹总管若能站在本王这边,将来这江南便是本王与曹总管共享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