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吴广起兵,是因为遇上大雨,戍卒误期当斩,这才被逼反。”
林阳声音平稳,却句句往要害上扎。
“那你口中的黄巾军,又是为何造反?”
诸葛亮看着他,原本想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事确实没有太多可辩。
片刻后,他才道:“张角妖言惑众,百姓愚昧,受其蛊惑。”
林阳冷笑了一声。
“蛊惑?”
他坐直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孔明兄常在隆中,可曾亲自下地耕种过?”
诸葛亮点头。
“亮在隆中,常亲自耕作。”
“那你便该知道,种地有多苦。”
林阳叹了一口气。
“春日翻土播种,夏日顶着烈日锄草,秋日下地收割打谷。”
“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熬出来的不过几斗粮食。”
“还得看天时。老天爷若不赏饭吃,一场旱,一场蝗,便是一年白干。”
他说着,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那些所谓黄巾贼,在遇见张角之前,大多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汉。”
“大字不识几个,连什么黄天当立,恐怕都未必真懂。”
“更别说什么改朝换代。”
林阳抬眼看向诸葛亮。
“老百姓的心思,其实最简单。”
“能有一口饱饭,能有两件御寒麻衣,哪怕官老爷凶些,哪怕日子苦些,只要还能活下去,谁愿意拿命去赌?”
“造反是要掉脑袋的。”
“谁吃饱了撑的,拿木棍锄头,去和穿铁甲、持长矛的官军拼命?”
说到这里,林阳声音低了下来。
“他们造反,不是因为一时受了什么蛊惑。”
“是因为他们实在活不下去了。”
“留在家里,是饿死。”
“跟着张角造反,或许还能抢到一口饭吃。”
屋里一时只剩炉火轻响。
诸葛亮坐在那里,脸色沉了下去,半晌没有说话。
这番话不尖刻,却比任何斥责都重。
因为林阳不是在骂朝廷,也不是在骂士人。
他是在把这乱世的根,一层一层剥开给诸葛亮看。
活不下去。
这四个字,比任何刀子都狠。
诸葛亮当然知道,为政者当以民为本。
也正因为如此,他心中才一直想寻一位明主。
一位能以仁义立身,真正把百姓当作人的明主。
可天下之大,这样的人太少。
他还没有遇到。
如今被林阳这么一问,他心里竟有些不稳。
不是林阳说得不对。
恰恰是太对。
他当然也能搬出许多大道理,与林阳辩上几个时辰。
可是,有必要吗?
诸葛亮目光垂下,落在眼前的白瓷茶碗上。
活不下去。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重重砸进他原本坚固的史观里。
只要换个位置,站在最底层流民的角度想一想,他就能明白那些人为何甘愿去当逆贼。
林阳说得没有错。
那些百姓,又能想出什么大道理?
他们之中,少数人读过几天书,识得几十个字。
更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便是朝廷告示贴在墙上,他们也只能凑过去听别人念。
什么忠君。
什么法统。
什么天命。
离他们太远。
远不如一碗热粥来得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