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五十多岁,齐源的轮廓就是她年轻时的延伸。
她的目光从齐源脸上掠过,又落到他身后那个低着头的年轻女人身上,
停了停,眼中透出一股嫌弃,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过身:“进屋吧。”
那天晚上,齐家的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
桌上摆了四个菜,有炒鸡蛋,有咸菜,有炖白菜,还有一碗腊肉。
齐源坐在一边,他母亲坐在另一边,周小妹坐在齐源旁边,低着头,筷子握得很稳但没有夹几次菜。
三个人各自夹菜,各自咀嚼,偶尔碗筷碰到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动。
齐母在周小妹面前放了一碗粥,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了句:“吃吧。”
语气不算热络,也不算冷。周小妹小声应了一句:“谢谢娘。”
齐母没有接话,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齐源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周小妹一眼,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吃他的饭。
他知道母亲不太喜欢这个儿媳妇。
大概是因为来路不明,大概是因为这段婚事不是她给张罗的,大概是因为周小妹瘦,腰身看着不像好生养的样子。
但齐母没有当面说什么。
晚上睡觉前,齐源跟周小妹分房睡。
他在西屋铺了一张席子,周小妹睡东屋。
他躺在席子上,听着东屋那边没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院子里的土腥味。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去镇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田可以买,又想着过几天要去给爹上坟。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南京,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打仗。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有家,有老婆,有母亲,有银子。日子凑合过呗,还能怎么着。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听着院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风声,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齐母很早就在灶房里忙活了,齐源在院子里的井台边洗脸。
周小妹已经把他昨晚换下来的衣服从窗台上收了,叠好放在他屋里那口旧木箱上,
又把叠好的衣服往里推了推,对齐源说:“衣服洗了,晾在院子里了。”
齐源没有回头,应了一声:“哦。”
他蹲在井台边,把水泼在脸上,春天的水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那么刺骨了。
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不管愿不愿意,日子都在往前走。
那些在江边倒下的人已经停了,但活着的人还在走,走得快慢不一,方向不同,但都在走。、
……
南京城外的军营里,陈老四蹲在营帐角落,把刚刚领到的抚恤金数了三遍,又数了三遍。
然后用旧布裹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是五十块银元,是他哥哥陈老三用命换来的。
陈老四今年三十五了,早年间从扬州逃到北方,妻子孩子都在山西老家,他自己一路跟着北军打回了南方。
从扬州到淮安,从淮安到江边,他扛着枪走了上千里路,也亲眼看着哥哥陈老三倒在江边的泥滩里。
那时候他趴在壕沟里,想爬过去把哥哥拖回来,但敌人太多,他动不了。
他只能趴在那里,看着哥哥的身体被后来涌上来的脚步踩进泥里。
后来仗打完了,他去收尸,找了很久才找到。
哥哥的脸已经看不清了,但他认得那件衣服,认得那双鞋,也认得那只攥紧的手。
手指缝里还有泥,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
他没有吭声,把哥哥的遗体翻过来,整理了一下皱成一团的衣襟,
背到江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埋了,没有立碑,只在土堆上放了一块石头。
他对着那个土堆站了一会儿,没有说太多话,只说了一句:
喜欢这饷,李自成拷得我崇祯拷不得?请大家收藏:这饷,李自成拷得我崇祯拷不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哥,等我回去,抚恤金一定给你家人送到。“
现在抚恤金就在他怀里,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块活的东西,贴着胸口,发着烫。
发抚恤金的军官念名字的时候,他在队列里站着,等念到“陈老三“三个字时,他走上前去,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是陈老三的弟弟。
那军官看了一眼名册,又看了一眼他,没有多问,把一袋银元交到他手里,又在册子上划了一道。
陈老四接过来,掂了掂,确实五十块。
他把钱揣好,转身走了。
身后还有人在排队,还有人在等着领那份用命换来的东西。
他走出去之后,在一棵树底下蹲了一会儿,把那袋银元拿出来,
解开袋子,透过袋口往里看了一眼,银元白花花的。
他重新扎紧袋口塞进怀里,站起来,往营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站住了,摸了摸怀里的银元袋,确认了位置和分量,然后继续走。
当天下午,陈老四去找了百户,说要告假回家一趟。
百户问他什么事,他说:“我哥没了,抚恤金我领了,得给他家人送回去。还有我自己的家,好久没回去了,想回去看看。“
百户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批了,又在假条上写了个日子,签了字递过去:
“你跟着第一批休假的人回家吧,路条自己去文书那领,把地址写清楚,不要超期。“
陈老四把假条接过来,折好,说了声多谢,转身出去了。
他在军营里收拾了一晚上,把能用上的东西都装进了一个旧包袱里。
除了那袋银元,他还把攒下的一些散碎银子和几件干净的衣物也塞了进去。
包袱不重,但他捆得很紧,像是怕路上散了。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背着包袱出了营门。
营门口有哨兵,看了他的路条,放他过去了。
官道很安静,早上的露水还没有干,路边的草叶湿漉漉的,沾湿了他的裤脚。
他在路上走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的方向,城墙在晨光里灰蒙蒙的,不像一座刚被攻下来的城市,倒像是一直在那里,没变过。
从南京回扬州的路,他已经走过很多次了。
南明还在的时候,他往北逃过。
北军打过来的时候,他又往南走过。
喜欢这饷,李自成拷得我崇祯拷不得?请大家收藏:这饷,李自成拷得我崇祯拷不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