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贺文(2)(1 / 2)

七夕的仙舟罗浮,处处张灯结彩。

朱红灯笼从飞檐斗拱上一串串垂下来,将青石长街映得暖意融融。

到处都是出双入对的身影。

白厄走在人群里,像一抹被遗落在热闹之外的影子。

他的步调不疾不徐,银白色的短发在暖色灯火中泛着清冷的光。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长街慢慢向前走。

什么时候开始,连这样热闹的节日都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了呢。他在心里轻轻地转着这个念头,却没有答案。

也许是轮回得太多次了,有些东西已经被磨得薄了。薄得像他此时映在青石板上的影子,灯一摇就散。

然后他看见了海瑟音。

准确地说,他先看见的是一角深色的裙摆和几枚在灯火下微微发亮的珍珠发饰。

海瑟音站在一座灯谜摊旁边,侧身望着摊前的人群,她的黑发在夜风里轻轻荡开,珊瑚耳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晃出一小片莹润的光。

白厄的心猛地一缩。

他没有看见刻律德菈。他知道那个身形娇小的君主一定就在附近,只是被人潮和摊位遮住了。

海瑟音是刻律德菈的贴身护卫,她们两人形影不离,从来如此。所以他不用看也知道,他的君主此刻就在几步之内。

他的脚步停住了。然后,几乎是在意识之前,他侧过身,不着痕迹地退进了一旁拥挤的人潮里。

他垂下眼,让额前的银发遮住半张脸,尽量地缩小自己的存在。

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也许是不知道该如何在这样一个夜晚面对她们,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又为什么不去见她们。

他还没有准备好。

就在他几乎要把自己藏进人群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雪阳爵?”

那声音清脆、笃定,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和上位者不含糊的直问。白厄的背僵了一瞬。他缓缓转过身。

刻律德菈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正仰着头看他。

她的蓝眼睛直直地望过来,里面有疑惑,有审视,还有一点点极难察觉的、像是放下心来的东西。

海瑟音从她身后走来,目光在白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什么都没有说。

“我……”白厄张了张嘴。他想说“路过”,想说“正好在附近”,想说出一句得体而不痛不痒的话来将这一刻揭过去。

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面对刻律德菈那双眼睛,他所有的语言都苍白得可笑。

刻律德菈没有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某种比语言更真实的东西。然后,她忽然张开双手。

那个动作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任何征兆。它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像很久很久以前,她每次让他抱到肩上时一样。

像他们之间从未横亘过死亡、轮回和那些漫长到无法清算的岁月。

白厄怔住了。

他的身体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动了。

他弯下腰,将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侧,把她轻轻抱起来,放进自己肩头。

刻律德菈熟练地坐稳,一手扶住他的头顶,一手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地下了命令。

“走吧。”

白厄沉默了一瞬。

“……遵命。”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散在夜风里。但他迈开了脚步。

海瑟音安静地跟上,走在白厄身侧,和他保持着那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三人沿着长街慢慢向前走,灯笼的光从他们头顶淋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有一瞬间,白厄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时间从未流过,好像那些血、剑、死亡和漫长的轮回都不过是一场噩梦。

好像他们还是从前的样子,他肩上坐着他的君主,海瑟音走在他旁边。

但这种错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他也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奥赫玛的雪阳爵了。

然而他没有停下脚步。

“雪阳爵。”刻律德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热闹的街市里清晰地落进他耳中。

“在,殿下。”

“既然遇上了,你就陪我们走完这条街。不许中途跑掉。”

白厄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堵住了。他张了张嘴,过了一小会儿才发出声音。

“……好。”

海瑟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瞬,又转了回去。但那一刻,她眼底的某种紧绷似乎松了一点点,只一点点。

于是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灯谜摊、花灯铺、糖人摊,穿过拥挤的人潮和重叠的光影。

三个人都没有提起过去,也没有提起未来。他们只是走着,一直走,偶尔聊一聊翁法罗斯。

走到长街中段的时候,他们前方的人潮里,有另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男人身姿笔挺,冰蓝色的眼睛在灯火中像两粒安静的星子。他身边跟着一个粉发的女子和两个身形相仿的少女。

于是,才有了那场在仙舟灯会上的偶遇。

夜深了,长街上的灯火渐渐稀疏,像一场盛大的潮水正慢慢退去。

刻律德菈走在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浅蓝色的发丝被夜风拂起又落下。

她的步子很慢,慢得不像一位正走在归途上的君主,倒像一个正在思考什么的人。

海瑟音走在她身侧,始终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比刻律德菈高出不少,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在夜色中无声滑过的深海。

她的黑发披在肩后,珍珠和鱼骨发饰在残余的灯火里明明灭灭,像是一些不肯睡去的微小星子。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街角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只剩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铺在青石板上,海瑟音才轻声开口。

“陛下,您刚刚为什么不试着劝他回来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刻律德菈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那里有月光铺成的一条银白色的路,一直通向看不见的尽头。

“剑旗爵。”她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又清又定,“且不说三千万世的轮回给翁法罗斯造成的混乱,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根除,就算我劝了,他会回来吗?”

海瑟音没有回答。她知道答案。

“雪阳爵他……”刻律德菈顿了顿,像是在挑一个最准确的词,又像是根本不需要挑。她只是停顿了一下,让夜风把话带出来,“直到现在,都没有过他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海瑟音垂下了眼睛。

她想起白厄方才在灯会上接过她糖葫芦时微微下弯的嘴角,想起他走在她们身边时那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他装得很好。

但在某些瞬间,她仍然能看见那层薄薄壳子

“我可以把他打晕了带回去。”海瑟音忽然说。

刻律德菈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仰起头看着自己的剑旗爵。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她看着海瑟音,蓝眼睛里映着月光,很亮,很静。

“你做不到。”她说。这不是嘲讽,也不是挑衅,只是一个君主对自己臣子的了解。

海瑟音沉默了一瞬,然后别开视线。“……我知道。”

但她会这么说,只是因为如果刻律德菈下令,她真的会去。

“让他自己走。”刻律德菈重新转过身,继续向前走。海瑟音跟了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寂的青石板上轻轻回响。

“等到哪一天,他走过自己了,不用任何人去叫,他也会回来的。”刻律德菈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像一句被夜风卷起的预言。

海瑟音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见月亮已经移到了长街尽头,把整条空荡荡的街道照得通透明亮。刻律德菈走在那片月光里,小小的背影被拉得又高又长。

“那你呢,陛下?”海瑟音轻声问,“您自己,也过了那一关吗?”

刻律德菈没有回答。她继续走了很久,直到快要到客栈门口时,才轻轻说了一句。

“我早就过了。因为我相信他。这不妨碍我仍记得那一天。”

她抬起头,望着月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和月光融为一体。

“死在他的剑下,并不让我怨恨。因为剑落在颈侧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眼睛。他比我更痛。就像前三千万世的你一样。”

海瑟音猛地抬头。她看见刻律德菈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里面没有恨,没有痛,只有一种近乎于悲悯的平静。

鳞渊境的海水在月光下轻轻起伏,像一块正在呼吸的深蓝色绸缎。

这里的安静和长街上的喧闹完全是两个世界,越往里走,人声越淡,最后只剩下一阵一阵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远处的海面上缓缓推来,又在沙滩边碎成细小的白沫。

白厄独自走在沙滩上,靴子在潮湿的沙地上留下两行脚印,又被下一波海水轻轻抹平。

他的银发被海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像盛着星海的眼睛。

这里的光线很暗,却并不压抑。

海面平静得几乎一望无际,和天上缓缓流动的星河在极远的地方融成一片,分不清边界。

他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正对着一望无际的海水。

潮声里偶尔夹着远处长街传来的模糊丝竹声,但传到这里已经淡得像梦里的回响。

对白厄来说,这是整个仙舟最能让人平静的地方。

他只需要坐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想,或者什么都想一遍,然后任由海风一点点把那些思绪吹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嘿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