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息怒,师母也不要着急,咱们再好好商量,学生宁可违抗旨意,也绝不会让恩师下大牢。”
卜峰却毅然决然地走出院子,掸掸身上的灰尘,整理整理自己的发丝。
南云秋注意到,
卜峰今天穿的是崭新的衣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出席盛大隆重的场合。
其实,卜峰知道自己要坐牢,早有准备,
这么穿戴还有别的深意。
自打信王蓄谋的那次朝会之后,他饱受屈辱,伤痕累累,
可文帝对他没有只言片语的安抚。
他伤透了心,自觉衰朽残年,日暮途穷,没有了利用价值。
飘飘何所似,
天地一沙鸥。
此刻,奔来一名侍卫,急急向南云秋言道:
“宫中有旨,问为何还没将卜大人押入大牢,还责问您不得徇私。”
侍卫的嗓门很大,卜峰夫妇听得真切,
邢氏发疯了,挥舞双手朝南云秋胡抓乱挠,
骂骂咧咧:
“丧良心的狗东西,挺能装啊,是不是和宫中早串通好了,要置我家老头子于死地,这样的话,你就能取而代之升任御史大夫了?你个白眼狼,我打死你。”
邢氏边打边骂,
还大声叫喊卜成:
“儿子快出来,他们要抓你爹坐大牢噢。”
可是,
卜成鬼鬼祟祟走出来,一声不吭,只是站在门口,呆呆的看着。
邢氏扯住南云秋不放,惹恼了旁边的侍卫,
侍卫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怒道: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陛下的旨意,魏大人又有什么办法,滚一边去。”
邢氏竟然被甩出去,摔了个跟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卜峰被她娘俩欺负了一辈子,也折腾了一辈子,
到现在才知道,
他是家里的主心骨,顶梁柱,
他若去坐牢,家里就散了。
卜成那个小畜生成不了事情。
“好了,都别闹了。”
卜峰板起面孔,没人敢再做声。
他弯腰扶起邢氏,搀她回到院子里,又叫来卜成,张开双臂把妻儿搂在怀里,
叮嘱道:
“成儿也大了,
爹爹不在,你就是卜家的主人,照顾好你娘,操持好家。
不管你做过什么错事,爹爹都会原谅你,不管有多大的风雨,爹爹给你扛着。
可是,
爹爹总有一天也有扛不动的时候,
你要坚强起来。
爹爹不要你大富大贵,只要你做个老实人,本分人。”
卜成惭愧的低下头,泪流满面,心里清楚他爹的意思。
可是一切已经发生,没有挽回的余地,上天不会再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人生可能会犯很多错误,有错就改,善莫大焉!
但不是每次错误,
都能有改正的机会。
“老婆子,
这辈子跟着我,你吃尽了苦头,我也没少遭罪,
到了这把年纪就别怨来怨去,
打打闹闹才是一家人嘛。
本来是想回乡下过几年安生日子,谁知你们娘俩都不愿意。
唉,纵是愿意,
现在也没机会喽!
得空回到乡下,记得把那个菜园子整一整,把那些花儿草儿剪剪枝,拾掇拾掇。
再给成儿娶个好媳妇,给我卜家传宗接代。”
卜峰说完,
自己也哭了。
“我答应,我全答应,我们娘俩等你回来,呜呜呜!”
走出院子,
卜峰让妻儿回去,把门关好。
然后,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深情的望着陪伴他几十年的院子。
那扇门,那道墙,那副斑驳的对联。
可惜,
来不及换上新的春联了。
风乍起,
吹在他苍老瘦削的脸庞上,斑白的鬓须微微曳动,眼角的残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恩师,学生定会在陛看他们。”
“四才,你是个好孩子,你的心思老夫领了。对了,这么久以来,老夫还没求你办一件事。”
“恩师言重了,您吩咐。”
“好歹咱们师徒一场,你要行个方便,
能不能先不给老夫戴上锁链,等到了对面的大街上再戴,给老夫留点脸面。
记得快点走,别让邻舍们瞧见。”
“嗯。”
南云秋哽咽了,
点点头。
他其实并没想给恩师戴锁链。
钻进马车里,周围并没人注意到,卜峰内心稍稍安定些,
可是刚拐过街口,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前面涌过来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拦住了马车,
高喊道:
“卜老匹夫,你害了我家相公,让他丢了官,下了牢,你终于遭到了报应。”
南云秋气急败坏,可是却没有办法,
那是贞妃的娘家人,
秦喜的家眷。
“姓卜的,你自诩直臣忠臣,其实和信王蛇鼠一窝,沆瀣一气,你晚节不保,上苍不会放过你。”
卜峰坐在马车里,瑟瑟发抖,
身体蜷卧着,极度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