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的命令下达之后，怛罗斯的官署就像一台重新上紧发条的机器，以一种安静而高效的方式运转起来。

命令下达的当天下午，一场小范围会议在官署二楼的书房里召开。

与会者不多，只有林七、阿伊莎、沈元和王铁山四人。

这四个人，分别代表了李锐麾下情报、行政、后勤和军事四个核心板块。

书房的窗户紧闭，厚重的毛毡帘子垂下，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隔绝得干干净净。

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木桌上铺着一幅刚刚绘制出来的八剌沙衮及其周边地区的简易地图。

李锐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摆出这副表情时，就意味着一场新的战役即将拉开序幕。

李锐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现在就开始吧。”

“林七，你先来说说吧。”

林七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没有携带任何纸质文件，所有的情报都储存在他的脑子里。

从苏勒德那里撬出来的东西，经过这几天的反复梳理和交叉验证，已经形成了一张完整的情报网络。

林七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指向地图上八剌沙衮的位置。

“是，李帅。”

“根据苏勒德的供述，以及我们对其他俘虏的交叉审讯，目前可以确认牙尔干在八剌沙衮的兵力部署。”

他的木杆在地图上点了点。

“首先是城内，牙尔干的正规守军大约有三千人。”

“这批人装备尚可，但士气不高，因为牙尔干从去年冬天开始，便以各种名义克扣了他们超过三成的军饷。”

“这三千人是守城的主力，但也是最不稳定的因素。”

李锐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克扣军饷，是动摇军心的第一步，也是最愚蠢的一步。

牙尔干为了充实自己的小金库，却亲手在自己脚下埋了一颗雷。

林七的木杆移动到八剌沙衮城外一处标记着“夏宫”的地点。

“其次，是牙尔干真正的底牌。”

“那是一支由他私下招募的两千人组成的亲卫军。”

“这批人的成分很复杂，有流匪、逃兵，还有一些被通缉的亡命之徒。”

“他们不属于黑汗的正规军序列，薪水由牙尔干的私人金库直接支付，装备也是最好的。”

“这支军队驻扎在城外的夏宫，由一个叫哈里德的雇佣兵头子统领。”

“苏勒德说，这个哈里德极其残暴，但打仗是把好手，对牙尔干忠心耿耿。”

王铁山皱着眉头，显然正在计算双方的兵力对比。

“三千加两千，总兵力五千人。”

林七摇了摇头。

“不止。”

“这只是牙尔干能直接指挥的兵力。”

“他还向右厢的布延派出了使者，希望在关键时刻得到布延的支援。”

“作为交换，牙尔干承诺事成之后，将碎叶以西的大片牧场割让给布延。”

沈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卖国求荣。”

他最厌恶这种拿国家利益做交易的人。

李锐的眼神冷了一下。

布延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那是黑汗右厢的轻骑统帅，一个在草原上像狐狸一样狡猾的家伙。

如果布延真的在背后捅刀子，会给唐军的后勤线带来不小的麻烦。

李锐示意林七继续。

“继续。”

林七的木杆移回城内，在一个画着粮仓符号的地方点了点。

“粮食方面，苏勒德确认，牙尔干已经将东仓的十五万斤粮食分批转移到了八剌沙衮城内。”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秘密粮仓。”

“他在城内主粮仓的地下挖了一个巨大的地窖，里面藏了至少五万斤精磨的白面。”

“这些白面是牙尔干为自己和那些亲信准备的，普通士兵和城内百姓根本不知道。”

二十万斤粮食。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怛罗斯被围了不到十天就开了城门，最大的原因就是缺粮。

而牙尔干手里的粮食，足够他支撑很长时间。

李锐最关心的是钱。

打仗就是打钱，牙尔干能养两千亲卫，还能勾结布延，手里肯定不缺钱。

“钱呢？”

林七的木杆指向城南一处。

“钱在两个地方。”

“第一处是城南的羊毛货栈。”

“那里是牙尔干心腹、财政官玉素甫的产业。”

“货栈的地下室里，藏着他从去年开始截留的左厢军饷，以及从各地搜刮来的金银。”

“具体数额苏勒德不清楚，但据他估计，光是黄金就不会少于一万两。”

沈元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地拨了拨藏在袖子里的算盘。

一万两黄金若是换成军票，足以把整个西域的经济盘活。

“第二处，就是财政官玉素甫本人。”

“他有一本特殊的账本，用蓝色山羊皮做封面，伪装成一本经文。”

“上面用一套特殊的密码，记录了牙尔干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往来，其中包括他与布延交易的细节。”

“苏勒德说，这本账本是牙尔干的命根子，也是扳倒他的关键证据。”

阿伊莎一直安静地听着。

当听到“蓝色山羊皮经文”时，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对这种东西太熟悉了。

林七收起木杆，做出了总结。

“最后，是牙尔干的政治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