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义捻着胡须,面色凝重,显然还在犹豫。
张武握紧了拳头,胸膛起伏不定,显然憋着一肚子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张崇文已经坐了回去,垂着眼帘,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
其余几个当家人,有的低头不语,盯着自己的脚尖;
有的偷偷打量着他的脸色,想从他脸上看出些风向。
姬怀道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跪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低垂,盯着面前青砖地面上的一道裂纹,像是在研究那裂纹的走向。
他耳朵却竖得极尖,将每个人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身后的朱威,按在剑柄上的手始终没有动过,站姿如一尊石雕。
沉默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张崇虎终于再次开口。
他看向场中两位外姓当家人,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老缪,老方,你们也说说吧。
你们两家在张家峪住了这么多年,早已是自己人。
是降是战,也拿个主意。”
被他点到的缪、方二人对视了一眼。
方姓中年人先站了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
“方家没什么特别的意见。
要说的,之前崇义大哥已经说过了。
我关心的还是异地安置的分地问题——按人头分,是怎么个分法?
我家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加上儿媳女婿,十几口人,是按男丁算,还是连妇孺一起算?
田地在什么地方?是荒坡还是熟田?”
缪姓老人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声音苍老而低沉:
“方老弟问的,也是我想问的。
我海想问问,异地安置的话,那原张家峪的土地会怎么处置?
咱们在这里种了几十年的地,虽说是山田,收成不如平地,可也是祖祖辈辈开出来的。
若是搬走了,这些地归谁?能不能折算成新地方的田亩?”
两个外姓人的问题都落在了田地上,不是他们胸无大局,而是他们比谁都清楚,对普通百姓来说,活下去靠的是地。
有地,就有根;没地,就是浮萍。
就在这时,坐在末席的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这人约莫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肩宽背厚,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他是张武的长子,名叫张禄,今年刚满二十,已经跟着父亲上过几次阵,手上见过血。
他站起身来时,张武伸手拉了他一把,想把他拽回去,却被他轻轻挣开了。
“翁翁,孙儿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禄向张崇虎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的锐气,在安静的堂中显得格外清脆。
张崇虎看了他一眼。
对这个长孙,他一向是疼爱的。
这小子身上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微微点头:“说吧。”
张禄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堂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崇义脸上:
“崇义翁翁,您方才说,怕陆长史秋后算账。
孙儿斗胆问一句——咱们张家峪,有没有做过什么天理不容的事?”
张崇义一愣,没想到这小子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他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张禄已经接着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把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咱们抢过官粮,那是因为官府先逼死了咱们的人,张老三怎么死的?
是县里派来的税吏把张老三家的种粮都抢走了,他拦着不让,被活活打死在自家门口。
咱们劫过富户,那是因为那些富户勾结官吏,盘剥乡里。
可咱们从来没有滥杀无辜,没有欺凌妇孺,没有做过那种丧尽天良的事!”